半幅山居:廖燕的纸上深山

昨天 21:51 玉山广场 mao1962
半幅山居:廖燕的纸上深山〡 毛振球
此前写山居,写了七个人。僧人四位——寒松操、竹室、石屋清珙、无见睹,都是披了袈裟住山的,做的是减法。寒松操减到“半肩明月半肩花”,连“求”字都多余。文人三位——陈老莲是穷中硬撑,桃花是风吹进锅里的;葛芝是笨中求安,铜坑的梅是他自己认下的;吴镠是桐城人,又一路。这回轮到广东的廖燕,第八个,又是一路。
他不是僧人,没有那身袈裟可以一脱了事。也不是陈老莲、葛芝、吴镠那样的遗民,没有一座山等着他去认领。他生在明末,长在清初,曲江人,字人也,号柴舟。一辈子没中过举,没做过官,靠教书、替人写应酬文字过日子,穷了大半生。他的集子叫《二十七松堂集》,生前没刻几种,死后更是散落,连一部全的都不容易找。可这个人有一副不肯低头的脾气,骂科举,骂八股,骂程朱理学,骂完了,还是得靠时文换饭吃。他的山居,就是这样一个人的山居。没真正住进深山,却也不肯把山居让给旁人去写,只能写在纸上。
这篇序收在《二十七松堂集》卷五,题作《自题山居诗》。序里把话头交代得很清楚。他先自问:“山固可居,而所居非山,诗曷以山居名?”山本来是可以住的,可他所住的又不是山,那诗为什么叫“山居”?他自己答:“曰:从志也。”顺从心志罢了。接着又说:“不得已,商之副墨先生,罗天下佳山佳水于毫端,使身入其中,而与之晤对终日,侣鱼虾而友麋鹿,志愿毕矣,岂非为人生万全之事耶?”实在没法子,只好跟笔墨商量,把天下好山好水都收进笔底下,让身子走进去,跟山水面对面坐上一天,跟鱼虾做伴,跟麋鹿交朋友,心愿就算了了。人生里最周全的一件事,大概也就是这样了。
寒松操一句“山爱幽淡鸡爱闲”便交代过去了,廖燕不行。他两样都想要,世间偏偏不给。所以他说“不得已”,说“所居非山”,话说得老实,可底下那层不甘心也藏不住。再往下就是那句“过屠门而大嚼,虽不得肉,亦且快意”。自嘲归自嘲,不甘归不甘,可他到底没认输:肉身住不进山,精神先住进去,总可以吧。
组诗里的山居,便与寒松操的不同。寒松操是已经住进去之后的从容。廖燕却是一砖一瓦地搬,一草一木地种。出家人做减法,减到无求;他这个布衣文人做加法,加到纸上起了一座山居。这加法里头,藏着清初岭南一个不肯低头的人,替自己争来的一方立足之地。
开篇那首就把这“搬”字写透了。“就日携家住翠微”的“携”字要紧。寒松操“闲携片笠到山家”只带一片斗笠,廖燕要拖家带口。这一携,便定下文人的路数:出家人可以一笠一钵,文人不行,他有家累,有烟火,有邻翁约他采茶。末句“正值春风蕨笋肥”,他关心的不光是烟霞,还有春天蕨菜和笋子肥不肥。山居在他笔下从来不是空灵的,是可以吃的。
住进去之后,夜里做什么?“风里响听千尺瀑,雨中寒坐一龛灯”,外面是千尺瀑,里面是一龛灯,大与小之间,那个“寒坐”的人便显出来了。可再往下读,“微言此日难传授,大道何人肯仰承”,廖燕忍不住要问,问了还没人答。末句“自昔灰心寻隐乐”的“灰心”二字,便不只是自谦。他不是为隐而隐,是灰了心才来隐的。
第五首说“未学谁堪称隐逸,有才人始许贫穷”,他把隐逸的门槛抬得很高:不是穷了就能叫隐士,胸中有才学、肯甘于贫穷,才配。这话说得硬,也说得孤。他骂了一辈子科举,自己却连个举人也中不了;写了一辈子文章,身前没刻出几种。说“有才人始许贫穷”,哪里是清高,他是替自己这样的人争一个说法。一个广东布衣,在科举和功名几乎定义了一切价值的清初,拿自己的穷来替自己的才撑腰。
可妙在接下来一转:“芭蕉雨过侵书幌,牡蛎墙荒聚草虫。”雨打芭蕉,墙荒虫聚,这是山居的实景,不美,甚至有点破败。“牡蛎墙”三字尤其好。广东海边的人用牡蛎壳砌墙,这是岭南特有的物象,一入诗便带出地域的实感。廖燕不把山居写成蓬莱,他写的是有草虫、有破墙、有芭蕉雨的真实山居。末句“飞笺先约灌园翁”,刚说完“有才人始许贫穷”这样硬气的话,转头就去约种菜的老翁喝酒,他到底没把话说绝。
可到了第七首,他又说“闲来著述心徒在,老去功名愿已违”。他写山居,可心里还搁着著述与功名。真能藏,就不会写进诗里。“心徒在”三个字里有不甘,“愿已违”三个字里有认了,可认了又不服,拧巴着,才写成这两句。“竹榻时成观蚁斗”是极妙的闲笔,躺在竹榻上看蚂蚁打架,这是真闲,也是闲得发慌。末句约故人共采薇,又是那个“友朋”的念想,隔了千里还要相期,可见山居里少了人,到底缺一块。
再往后读,功名搁着,身段又放低,这两样在他身上从来没分开过。第二十三首说“明月贮胸尘不染,白云在望迹堪藏”,胸中藏得下明月,这是文人的自负;藏迹于白云之下,身段又放低了。“纸窗半破透曦光”起得也好,窗是破的,光透进来,不修饰,不遮掩。到第二十八首,“尽日看花独劝觞”一句,七个字里全是独。“独劝觞”比“独酌”更狠,没人劝酒,自己劝自己,杯是举了,对面没人。“瓦雀将雏喧小圃”是热闹的,可热闹是瓦雀的,不是他的。最见底的是“闲画故人悬卧室,免教魂梦太凄凉”。他画故人的像挂在卧室里,怕梦里太凄凉。这一句把文人山居的底牌翻出来了:山水再好,没有友朋,魂梦还是会凄凉。画故人像哪里是风雅,他是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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