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韬与红蕤:印石为证 〡毛振球 文
王韬与红蕤:印石为证〡毛振球文 咸丰四年(1854年),江南的梅雨天。 王韬把那方“红蕤阁女史”印,收进了《蘅花馆印谱》。石质太硬,潘惺如下刀时走得磕磕绊绊,印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残痕。惺如自己不大满意——八方印石,都是他刻的,这一方最难下手,边角缺着,看着总觉粗糙。可王韬偏把它摆在显眼处,印谱翻开,头一眼就望见它。 也不知是为了什么。 这方印本不是他的自用印。谱里头有“蘅花馆主”,有“兰卿”,都是他平日用的,气质和这方“红蕤阁女史”搁在一处,怎么看都有些不搭。可他就这么搁着了。印页末尾没有添一字注脚,只留印石的淡色晕在纸间,像是还映着五年前的光景——道光二十九年的灯影。 那灯影里头,藏着他写给红蕤的两封信。 一 道光二十九年(1849年),王韬给红蕤写过两封信。 头一封信,四月十六日写的,仓促得很。那天他乘船到鹿城,在茶馆歇脚,忽然收到红蕤的信,当即就铺纸回她。五百多个字,落笔急,话也直,顾不上什么修饰。 红蕤信里落了句“一死以报知己”,把他吓着了。提笔就劝,只求她千万别往那条路上想。写着写着,到底还是提了一句——“妹联杜氏之姻”,那门婚约是早就定了的。这话他揣在心里许久,从没对人说起过。那日写下,笔尖顿了顿,还是寄出去了。 第二封信是五月二十三写的。那天他在吴门友人家饮酒,外头下着雨,趁着酒劲把先前没写完的草稿又补了几笔,还是没完。第二天上了船,船行江上,夜里对烛,才终于写完。一千五百多字,断断续续的。 信里写别离,写“肠一日以九回,神惝恍而若失”。写初见,写“愿联知己”“引为同调”。可笔头一转,提到外头的闲话,就成了“遂作离群之鸟”——半句争取的话也没有。末尾抄了五首绝句,字字都是相思,又录了两副药方,是记挂她的身子。写到“相见不知何时”那句,泪掉下来,信纸上晕开一小团墨痕。 两封信,后来他都抄进了日记里。奇怪的是,他把五月那封长的搁在了前头,四月那封短的放在后面。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。 他惦记她的处境,是真心实意的。她寄居鹿城,庶母难相处,在府里怕是没几天舒心日子。花晨月夕,谁来陪她?可他除了写信,又能怎样呢。信里说,想“购田百亩,邻贤妹所居之地”,话写完了,又添一句“未知能践约否”。又说“三载之后,定欲旋归”,落笔的时候,大约自己也晓得,乱世里头,这话轻得跟飘絮似的。 红蕸是不大说话的。 “一死以报知己”,是她说过的最重的话了,也只敢写在信里,从不当面说。她给过他一枚金钱、一颗椒球。那椒球是拿瓜子结成的,像个同心结的模样,她一颗颗穿起来,什么都没说。他收在匣子里,不敢给人看。 她寄来的信,也只写了一句“回首申江,常形梦寐”。满腹的委屈,半句也没诉。 两个人相聚的日子,短得像一场梦。他送过她一块佩玉,对她说“悬诸下体,如见予面”。可临到要走了,那句“等我”终究没说出口。 二 从道光二十九年(1849年)到咸丰四年(1854年),一晃五年。 王韬漂在海上,吴门、申江来来回回地跑。壮志是谈不上的,可有些事,一直放不下。那颗椒球他贴身收着,从不示人——红蕤有婚约在身,这份情谊,搁在世俗眼里是逾矩的。他也只能收着。 那些说不出口的事,后来都落到了印石上。 “红蕤阁女史”“蘅香女史”“愿作鸳鸯不羡仙”,八方印石,都是潘惺如刻的。石质顽硬,刀走得艰难,印边缺的缺、残的残。惺如自己觉得刻得不好,可王韬都收了,收在印谱里,挨着排开。 “愿作鸳鸯不羡仙”,那几个字刻得朴拙,没什么刀法可言。可那念头是真真切切的,只是从没对人说起过。 还有两方印,“蘅花馆藏书”“蘅花珍赏”,是鹿城陈友梅刻的。据王韬自己记,甲寅冬天从骨董铺买了石料,正巧友梅来上海,就请他动了刀。他没说买石头的时候想着谁。可印谱翻到那一页,鹿城那个沉默的人,大约又会在眼前晃一晃罢。 他这一辈子,就是这么个人。一边是“作客海上,一悬帆影,便尔天涯”,一边是“归耕陇亩,犹得与贤妹相往还”;一边放不下她,一边又怕人言可畏;一边想对人说说,一边只能把话刻在石头上。 红蕤那边,自那两封信后,再也没有音讯。许是婚约束着,许是日子难捱,许是她懂他的难处,不愿再添烦扰。她的惦记,就那样无声无息地搁着。他的惦记,便落在石头上,一道一道刻痕,深的浅的。 三 咸丰四年(1854年)秋天,《蘅花馆印谱》编成了。 他把那几方印挨着排:“红蕤阁女史”和“愿作鸳鸯不羡仙”之间,隔着几方他的自用印。隔着几方印,隔着几步路的距离,像五年前江边的两个人,隔水望着,就是过不去。 有时候指尖抚过那道残痕,会想起那颗椒球,想起吴门雨夜的灯,想起江舟上对着烛火落泪,想起信纸上那团晕开的墨迹。 那些话,终究没有说完。那些诺,也终究没有兑现。 鹿城旁边的百亩田,没有买成。三年后归乡,也没有归成。那句“一死以报知己”,是她最重的话,也是他一辈子补不上的缺。他有他的拧巴,这拧巴不单是情爱的事,是乱世里由不得人,是礼教捆着手脚,是明知道放不下、偏偏又争不来。敢在信里把话说尽,不敢在人前争上半分;敢把心事刻在石上,不敢对旁人道出一句;想守着她,却只能继续漂着。 五年,半生,最后都在印谱里头了。 红蕤的沉默,也不是心冷。是那时候的女人,本来就没地方说话。不诉苦,不怨人,不给旁人添麻烦。一枚椒球,一句短笺,就是她能给的所有的了。 日子久了,印谱的纸泛了黄。那方“红蕤阁女史”还在,五个字静静卧着,旁边没有一个字的注脚。没人知道他把它搁在那儿的时候,心里头想过些什么。偶尔有风翻动纸页,窸窸窣窣的响动,倒像当年拆信的声音。 那些话,那些诺,流年里的那点心意,想来都落在印石上了——一道道刻痕,深的浅的,都在里头。乱世里的一段情分,不敢对人说,也忘不掉。 后世有人翻到这页印谱,看见那方缺了一角的“红蕤阁女史”,大约也只是静静望一会儿,然后翻过去。 窗外或许有风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