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铭见家世：从《叶氏姊墓志铭》读陈去病的门风与底色 〡毛振球 文
一铭见家世：从《叶氏姊墓志铭》读陈去病的门风与底色〡毛振球文 墓志这种文字，本是悼念亲人用的，却常常在看似平常的叙述里，把一个家族的风气、一个人的根底都带了出来。陈去病给姐姐写的这篇《叶氏姊墓志铭》，篇幅不长，文辞质朴，不事铺排，也不尚雕琢，乍看不过是晚清一个普通女子的生平记述，细读之下，字字都跟他的家门有关，笔笔都能见出他的根基。文章不靠什么大道理唬人，也不靠空话撑场面，就是凭一手亲笔写下的文字，边叙边议，在这方小小的墓志里，让人看清他的家世从哪里来，他的风教受谁影响。 流传下来的材料里，写陈去病的，大多绕不开他创办南社、投身革命、以文章报国这些事。至于他家里什么情况、亲人什么样、小时候受了什么教养，往往语焉不详。年谱记大事多，细处就略了。而方志重名节，家门琐事自然不会去细写。后人的研究也多半顺着革命史的脉络走，很少从他家世根底上去追问。 这篇《叶氏姊墓志铭》不一样，是陈去病在姐姐去世后亲手写的，刊登在民国六年时发行的一份杂志之上。他在墓志铭中自称庆林，说的都是骨肉之间的事，亲眼所见、亲耳所闻，没有虚美之辞，也不藏着掖着。拿来研究他的家世，无疑是最具说服力的一手材料。 用这篇墓志来考察他的家世，首先能看明白的是：陈去病的家族不是什么官宦世家，也不是什么科举望族。他祖籍昆山周庄（当时属吴江县），是晚清吴江一带那种典型的士商之家。所谓士商之家，就是家业靠经商立起来，门风却用读书来守住——家里还算殷实，但从不铺张；虽然没人在朝里做官，礼法家规却一点不少。志里写“姊，先考秋泉府君之女，妣宋孺人所生也”，又说他父亲“性严毅”“隐于闾，尊任侠，性慨慷”，可见秋泉先生是个在乡里立身很正、重义轻财之士，没想着走仕途，也不随波逐流。陈去病后来能不爱慕名利、不畏惧强权，靠气节立身，根子就在这里。这种刚直气，贯穿了他的一生：办《警钟日报》宣传革命，不避风险；追随孙中山，历经困顿也不改初衷。重义轻财的家风，在他身上变成了不计个人得失、一心扑在家国上的担当。 家门里头，教养尤其看得出来。志里说他父亲“家人有小过失，即切责不稍贷”，治家很严，不拿姑息当爱，不把放纵当慈。他姐姐自小温婉，读书明事理，对父母柔顺，从没挨过责骂。生母宋氏走得早，继母沈氏进门后，姐姐侍奉她像亲生母亲一样，继母也疼她如己出，一家人和和气气，有礼有节。继母和嫡女之间能处成这样，不是门风厚道做不到。陈去病从小长在这样的家里，耳濡目染，孝悌成了本分，礼义成了日常，他性情笃实、立身端正，就是这么一点一点养出来的。这种温润厚道的家风，不仅塑造了他的性情，也影响了他对女性的认知。他后来对女性问题看得很开，支持放足、提倡女学，这些想法固然受了时代新思潮的影响，但细想一下，从小看惯了继母与姐姐之间那份和顺尊重，大概也让他对女性的处境多了几分天然的理解。 志中“庆林奉遗命承祧”一语，尤关陈去病早年身份与家族责任。所谓承祧，即承继宗祀，主持家族祭祀，在旧时家族制度里，是一个男子最重的担子。陈去病是秋泉的嗣子，秋泉临终前留下遗命，让他日后承继这一支的香火。这件事看着是家事私事，其实对他一生的心气品格影响很深。自幼便知自己肩上扛着一族的续嗣，自然不敢放浪，不敢轻佻，敬祖宗、念根本、孝顺长辈，都成了分内的事。这种宗族意识、这种责任心，往大了说，就是他后来对家国的担当。这份责任感，就是从小时候那份“承祧”的担子里长出来的。 他姐姐嫁人，也能看出陈家的门第。姐姐年长贤惠，求亲的人踏破门槛，最后嫁了吴江叶家。叶家是吴江旧族，郡望南阳，门第相当，这桩婚事是士商之间、门当户对的联姻。女儿贤良，才有络绎不绝的媒妁登门；家门清正，望族才愿与之联姻。姐姐嫁到叶家后，孝敬婆婆，族里的长辈都夸她贤惠，可见陈家的闺门之教，不光养了她的德，也成了她的行。只是她命不好，生孩子落下病根，心爱的儿子又早夭，劝丈夫纳妾，自己却郁郁而终，才三十七岁。陈去病以亲弟弟的笔，写她的悲，记她的贤，不遮掩她的苦，不粉饰她的哀，手足之情溢于言外，也看得出他性情里的厚道。 读他的文，也能认识这个人。这篇墓志，质朴而不粗俗，庄重而不矫情，叙事平实，抒情真切，没有文人的酸腐气，没有做作的姿态。四言铭词，典雅得体，守古体而见真心。陈去病的文章，写国事慷慨激昂，写家门温厚诚恳，大处关乎天下，小处存于骨肉。世人只知道他是南社创始人、革命志士，很少有人知道，他是秋泉的嗣子，是孝悌门风中长大的弟弟，是尚未成年便被嗣父托付了承继香火重任的人。这篇墓志最可贵的，就是把他从符号里拉出来，还他本来面目——他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志士，是从实实在在的家庭里走出来的人。 一方小小墓志，记下一人一生，也留存下一家门风。从《叶氏姊墓志铭》回看陈去病的家世，不难看出他立身行事皆有根源。家世虽非显贵，家教却端正，生计依托工商，气节却丝毫不亏，管教以严厉成就，情感以笃厚维系。他身上的刚直，是从家法里熏出来的，那份担当，离不开家训的根基，至于气节，更是门风一天天养成的。说到底，正是这样的家庭才养出这样的性情，正是这样的门风才成就这样的志士。墓志虽小，却足以保存一代家法，显现一人底色，弥补史书之未备。门风虽是旧时家族的印记，可其中孝悌、正直与担当的精神，放到今日依旧有分量。一个人能有所作为，根基常在家庭，立身处世，源头多在门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