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清代绍兴人的食欲 ——商盘诗中的吴越四时食单(之一) 〡毛振球 文

12小时前 玉山广场 mao1962
一个清代绍兴人的食欲
——商盘诗中的吴越四时食单(之一)
〡毛振球 文
引言
乾隆二十一年春,已逾天命的商盘,闲居浙江绍兴的会稽老家。此前十几年,他一直在广西、云南、江西、湖北辗转做官。雍正庚戌进士,改翰林院庶吉士,授编修,后历任地方官三十余年。他的诗里写吃食,大多写在“客中”。“客中忽忆故园味”“长忆江湖垂钓侣”,那个“忆”字,是离乡者特有的味觉乡愁。
他不是袁枚那样的职业美食家。袁枚写食事是绕不开“怎么做”,而商盘写的是“何时吃”“在哪里想吃”。正因如此,他笔下的四时食事,总带着一层淡淡的羁旅之思,也无意间为我们留下了一份十八世纪吴越饮食的鲜活底稿。
读商盘写四季,路子各不一样:春是“探”,到处打探刚冒头的东西;夏是“趁鲜”,急吼吼的,怕错过;秋是“守候”,等霜降、等蟹黄、等桂花泡透酒;冬是“藏”,把功夫下在看不见的地方,藏雪水、藏腊味、藏一坛坛冬酿酒,也藏起一家人围炉时的那点暖乎劲儿。
这份食单,就从春天说起。
春之卷:探
春日的吃食,都跟“探”字有关。探新茶、探春笋、探田埂上的春酒、探河港里的时鲜。刚冒头的东西,动作慢了就老了。
一、田家春事:桑条、菜甲与春酒
《田居诗三十首》里有几句,是商盘闲居会稽老家时写的:“桑条初绿麦齐腰,菜甲新抽豆作苗。白酒新篘鱼正美,一村春事最逍遥。”这不是坐书斋想出来的春天。桑条刚绿,麦已齐腰。菜畦里新出的苗还顶着子叶壳,吴越农家管这叫“菜甲”,头一茬,金贵。不用复杂做法,清炒,脆生生的,吃的是泥土气。商盘没写过食经,但“菜甲新抽”四个字已经完成了对“新”的全部表达。
“白酒新篘”,篘是竹编的滤酒器,新滤出的酒米香未散,微浑,甜。配当令的河鱼,一村人都逍遥。同组诗里还有一句:“春酒熟时蚕事忙。”惊蛰过后,桑树发芽,蚕种孵化。趁蚕未大忙,赶紧酿酒;等蚕上山结茧,酒正好熟。农事与食事,在他笔下扣得死死的。
春社又不同。《田居诗》写“社鼓虸蚌祠”,村里敲鼓祭土地神,祭完分食社酒。商盘没写酒的味道,但想想也知道:忙了一春,邻里蹲在田埂上喝碗新酒,那酒好不好喝,已经不重要了。晚清袁学澜《吴郡岁华纪丽》(道光二十九年刊)亦载春社“饮酒治聋,曰社酒”,可见此俗在吴地延续已久。商盘的诗里已经有了这个画面。
二、春盘与玉兰花
立春吃春盘是老规矩。葱、蒜、韭、蓼、蒿,辛味菜搁一块,叫五辛盘,后来演变成春饼。
商盘有一首《春盘》诗,写自家园子里请客:“中厨款客戒丰华,小摘园蔬味最嘉。讶道春盘春饼脆,不知细嚼玉兰花。”诗后加注:“园中玉兰一本,高数丈,花开,皎若璚瑶,作饼甚美。”客人夸饼脆,殊不知馅里掺了玉兰花。
玉兰花入馔,并非商盘杜撰。明清以来,以花入馔在江南即已成风。明代王象晋《群芳谱》载:“玉兰花馔,花瓣洗净,拖面,麻油煎食最美。”商盘的做法是“作饼”,可能是蒸制之法,与“拖面油炸”略有出入,但以花入馔的路数是一致的。他把春天最好的东西藏进最不起眼的饼里,让客人自己去猜——这很士大夫,但又不显摆,有点俏皮。
三、寒食与清明:冷食与饧箫
寒食禁火,吃冷食。商盘不直接写吃什么,写氛围。《初食樱桃》里有一句:“杏花寒食雨黄昏”,杏花、寒食、雨、黄昏,春日的清冷全在了。
寒食照例吃青团,他没写。但《元夕烟火歌》里写道:“粥鼓饧箫换岁华。”粥鼓是寺庙施粥的鼓声,饧箫是卖糖饴的箫声。寒食前后,街上有人吹箫卖饧糖,孩子们围着走不动道。他不是写吃,是写节气更替的感觉。
四、野菜与时蔬:蕨拳、春笋与菜花
商盘写春蔬,省墨,但落在实处。宋人黄庭坚有名句“蕨芽初长小儿拳”,商盘诗中有“蕨拳初生嫩”之意——蕨芽蜷曲像小孩拳头,雨后山坡上一丛丛探头的样子,五个字全有了。蕨菜是山野最常见的,《救荒本草》将其列为“野菜可食”,吴越人家春日采蕨,焯水后凉拌或清炒,吃的是山野的清气。
春笋他没专门写,但在《简寂观》诗里提过一笔:“可惜春时良爽约,未尝甜笋石花鱼。”那是春末的事,人到了庐山简寂观,约没践成,甜笋没吃上。早春的笋叫“早园笋”,个头小,肉质嫩。吴越人家春日挖笋,背下山,剥壳,和咸肉一块炖,那就是腌笃鲜的雏形。李渔在《闲情偶寄》里说笋“此蔬食中第一品也”,商盘没写这样的感慨,他只写了“未尝”的遗憾,错过就是一年。
他还写过《菜花》:“春到芳郊几棱田,无情有态尽嫣然……开处灌园方抱瓮,落时布谷已催耕。”菜花开得满田金黄,嫩茎花薹掐下来清炒,是春日家常。他把菜花的生长节奏和农事扣在一起:开花时浇水,落花时催耕。菜花好看也好吃,不矫情。
五、鱼鲜与河味
吴越春日最出名的是菜花鱼。油菜花开时的河鱼,肉质紧实。商盘《打鱼歌》里写渔家少年撒网的身手:“绿郎十五身手轻,乘船撒网如陆行。”春日撒网,拉上来的就是这一季的鲜物。《随园食单》的“水族有鳞单”列了十几种鱼,但袁枚写的是“怎么做”,商盘写的是“什么时候吃”。一个重法度,一个重时令,路子不同,但都不离“鲜”字。
河豚他也提过。商盘《鲟鳇鱼》诗中有“河豚才上风人称”之句,河豚其实春末上市。清初查慎行《人海记》载:“吴人嗜河豚,至有破家者。”商盘用“才上”二字点出春末时令,又云“含毒”,深知其利与险。
六、社日与春宴
春日食事,不光自己吃,还得请客。《田居诗三十首》里有一首写社日后的事:“明朝聚邻叟,旧社重榆枌。”社日刚过,明天再把邻居老翁请来,在榆树和枌树下聚。酒自己酿,菜园里现摘,鸡豚杀了。不讲究排场,讲究人情。袁枚写宴席讲究“搭配”和“次序”,商盘写的是“明朝聚邻叟”,人对了,吃什么都不重要。
他还写过一句回忆宴饮的《春宴》诗:“唤回旖旎三春梦,留得茵蒀一瓣香。”春宴热闹,散了只剩一缕余香。不写具体的菜,写感觉。春天太短,宴席也短,但回味长。
七、新茶与名泉
到最后,得来杯茶收梢。
商盘爱酒,也懂茶。《田居诗三十首》中一句“名泉烹绿雪”,“绿雪”是茶名,吴越绿茶,谷雨前后采,白毫披身,汤色碧绿。名泉指虎跑、惠山。以名泉烹新茶,是吴越文人的清课。他宦游在外,喝到好茶就能想起故乡。明人田艺蘅《煮泉小品》论茶与水的搭配,商盘一句“名泉烹绿雪”,把山水清气都收进去了。
《越游诗》里写山中访友:“挥尘论前辈,寻钟度密林。会须携铁笛,一奏老龙吟。”山中必有茶。琴笛相伴,山泉煮茶,那杯茶就不只是茶了。山川灵气、好友清谈、春日时光,都泡进去了。
八、春日食事之眼
从这些散落的诗里,能拎出一份清单:春酒、河鲜、菜甲、蕨拳、春笋、菜花、玉兰饼、青团、饧糖、社酒、新茶。
没一样珍奇。春酒家酿,河鲜现捕,菜甲刚冒头,蕨拳随手采,玉兰花自家落的,新茶也不金贵。但合在一起,就是吴越春天最丰盛的家底。这些东西背后有一种“不违农时”的自觉——什么时候种、什么时候收、什么时候吃,世代相传,不需要谁来教。商盘写春日饮食,不刻意求好,但句句有真味。
读他的诗,像三月的风从田埂上吹过来,带来的都是该来的味道。桑条还是绿的,春酒还是甜的,蕨拳还卷着,新茶还在杯里浮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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