升学宴这场饭,吃了足足一千年 〡毛振球 文
升学宴这场饭,吃了足足一千年〡毛振球文 夜深席散,独自静下来时,不免一问:这一顿饭,究竟为了什么?图个场面,还是真有那份心? 夏天最燠热的时候,录取通知书到了。随之而来的,便是升学宴与谢师宴。酒桌上觥筹交错,晚辈向老师鞠躬致意,亲友说着恭喜的话。年年如此,看得多了。 往前数一千年,那时的读书人科场得意,也有自己的庆功酒。鹿鸣宴、琼林宴,名字雅致,意蕴也深。不单是吃一顿饭,里头藏着对学问的敬重、对师道的感恩、对寒窗苦读的认可。 琼林宴:那是最风光的时刻 天子亲赐,恩荣无比。殿试放榜,新科进士齐赴皇家琼林苑,那是读书人一生抵达的巅峰。明代探花倪谦记过当日盛况:放榜次日,礼部设筵,高官主事,同考官悉数作陪。宴罢归乡,同人为他画像,题上"琼林宴"三字,体面至极。清代状元缪彤的日记写得更细:一甲三名各据一席,余者四人合席,御膳房供菜四十余品,鼎甲用金碗饮酒,席间赏花赐牌,状元另得银牌一面。王世贞有诗云"御酒淋漓污罗裳,宴罢琼林出未央",那股子快意,藏也藏不住。苦熬了那么多年,一朝得中,放开怀抱醉一场,不算逾分。那是积郁太久的一口气,终于吐了出来。 鹿鸣宴:这是最温暖的启程 琼林宴是功成名就的顶点,鹿鸣宴则是启程之初的期许。乡试放榜,地方官府为新晋举人设宴,名出《诗经·小雅》:"呦呦鹿鸣,食野之苹。我有嘉宾,鼓瑟吹笙。"取的是礼敬贤才之意。明代黄佐记载甚详:放榜前即备钱粮、市酒肴,选乐工歌童二十六人,习《鹿鸣》之曲。放榜日,御史莅临,举人拜谒考官,彼此揖让酬酢,笙箫齐鸣,庄重中透着亲近。地方志里更有暖心笔墨:唐代泉州刺史置酒送学子,五代时地方官岁岁举办,宋代有位知州库银告罄,竟自掏俸禄成其事。不为比阔斗富,只是真心实意盼后生们好——这才是酒席本该有的意思。 重宴:一场酒,隔了一辈子 科举中还有一桩稀罕事,叫作"重宴"。举人中举满六十年,进士登科届一甲子,便可再赴当年之宴。有清一代二百七十余年,够得上这资格的,不过寥寥数十人。岳麓书院山长罗典,年近九旬重赴鹿鸣宴,归来写下一个"福"字,与早年所书"寿"字并列而观——六十年风雨沉浮,尽在这一福一寿之间。一场酒,隔了一辈子,早已不是吃喝之事,而是一口传续不绝的气。 后来科举废了,鹿鸣、琼林渐渐淡出记忆,可庆贺子弟成才、感念师门恩义的那份心意,始终没断。如今的升学宴、谢师宴,没了古时规制,多了世俗烟火,却也渐渐走了样。不单是为欢喜、为感恩,还缠上了人情债、攀比心,成了走关系、还人情的由头。席面越铺越贵,红包越随越厚,好好一件事,被世风裹挟着,跑偏了。 古人其实做得通透。明代鹿鸣宴分看席与正席,重的是礼数,不是花销,人均折合如今不过四百来钱,且由公家支应——那是敬重,不是炫富。升学宴本该是谢恩师、庆成长、寄厚望,排场大小,实在算不得什么。 也不必说宴席一概不是,更不必强求家家只摆几碟家常菜。如今这人情社会,一点不讲来往,也不近人情。实实在在的,是守住几条底线:不铺张,不攀比,不让人情缚住手脚,不让面子压弯腰杆,让这顿饭回到感谢与庆贺的本位上来。隆重无妨,不必奢靡;热闹无妨,不必靡费;体面从不靠银子撑着。 样子变了,里头的东西没变。古时鹿鸣宴上奏乐敬考官,今日酒桌上鞠躬谢师长,都是敬那教你带你的人;古人赴宴后赶考赴任,今人受贺后负笈远行,都是一段走完,一段才刚开始。 从鹿鸣笙歌,到举杯致谢,世道迁转了多少回,不变的,是人对学问的敬畏、对苦读的认肯、对后生的殷盼。这吃了千年的宴席,吃的从来不是菜,不是酒——吃的是少年人不悔的志气,是师长那份沉甸甸的恩情,是往前走去,无穷无尽的可能性。 若有朋友关注作者微信公众号上文请,请在微信上搜索“昆承汲古流芳”公众号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