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玫瑰不是花店。九十年代它在朝阳支路开过一家歌舞厅，门头上写着"舞厅、KTV包箱"。后来城里的舞池一家家关了灯，它也没撑住，工商状态悄悄改成了"已吊销"。

一间歌舞厅，从开到关，中间隔着昆山人跳舞最好的二十年。

八十年代末、九十年代初，昆山城里突然冒出来一批这样的场子。工人文化宫、百花、红玫瑰、百乐门、小天鹅、小世界...数下来十好几家，有的开在西街，有的开在柏庐路，有的开在朝阳支路，还有的缩在里厍新村那种居民楼底下一开就是好几年。

它们的样子都差不多。一盏迪斯科球转了半辈子也不换，一个乐池或者干脆就是双喇叭录音机，一盏顶灯转起来把满屋子人切成明暗两半。下午场、晚上场，票价几块钱，送一杯茶水。跳慢三、慢四、探戈、恰恰、快四；也有的场子放迪斯科，那拨人穿T恤牛仔裤运动鞋，跟跳交谊舞的不是一拨人，各站各的角落。中间还有人上台唱歌，唱得好的底下鼓掌，唱劈了的，整屋子人一起笑。

这种场子当年招人恨也招人爱。招人恨是因为家里人觉得不正经，一个大姑娘家家的，跑去跟不认识的男人搂着跳舞，成什么样子。招人爱，也正因为此。昆山那时候还小，小到你在西街舞厅认识一个人，第二年他可能就出现在你亲戚的婚礼上。

这些场子，早年在昆山黄页上还能查到名字。西街有百花歌舞厅，主营写着"歌舞娱乐；饮料、食品"——跳舞是招牌，酒水才是钱。柏庐路有天鹿歌舞厅，经营范围从卡拉OK、KTV包房一直写到冷热饮、水果、茶点。还有家小世界卡拉OK歌舞厅，登记的企业性质是"国有与集体联营"——这六个字说明，当年开歌舞厅得挂靠一个单位，不是谁想开就能开的。

柴王弄有家百乐门，后来改名叫糊涂楼夜总会。名字是借的上海百乐门，可上海那家1933年开张、号称"远东第一乐府"的老舞厅，九十年代初意外停业，反倒错过了最火的几年。最不正经的名字，偏生在最正经的柴王弄——弄堂口就是半山桥奥灶馆，一条明清留下来的老巷子。

歌舞厅是怎么没的？

不是哪一天突然全部关门的，是慢慢地、一间一间地，没了。

先是KTV起来了。量贩式KTV把"唱歌"从舞池里拆出来，单独立一个房间，关起门自己唱，不用跟陌生人搂着跳。1995年钱柜把内地第一家量贩式KTV开在上海静安，没几年就顺着沪宁线铺到昆山，年轻人去了KTV，跳舞的人开始变少。

再后来是房租。朝阳支路、柏庐路这些地方，九十年代还是城乡结合部，租金便宜；到了2000年以后地价翻着涨，一间舞厅占好几百平米，跳一晚上几块钱一个人，怎么算都算不过来。

最后是跳舞的人老了。当年在舞厅认识的人，孩子都上大学了，实在不好意思再进去。留下来的那批，叫"舞客"，早上六点开门就进，跳一场十块钱，自带水杯——一个已经快没人用的词。

今天如果你想找这些地方，是找不到的。

红玫瑰的地址还在，朝阳支路，但那栋楼早不是当年的样子了。柴王弄那家糊涂楼夜总会，工商上是"吊销未注销"——公司早就没了，但账还没销，像一个人去世了户口还没迁。再往里走，柴王弄32号现在是昆山市文联，文人和江湖，在这条弄堂里做了几十年邻居。

唯一还在的是工人文化宫，不过也搬了家。西街11号那栋楼还在，实体场馆去了城东开发区千岛湖路555号。

但是没有舞厅了。跳舞的人没少，只是散到了亭林园的树底下、琅环公园的水泥地上。音响换成拉杆箱，曲目从慢三换成了流行歌。看着是同一件事，其实是两件事——广场上是健身，舞厅里是社交。

听老人讲，从前去舞厅之前，是要洗头、换衬衫、借一双皮鞋的。现在谁出门跳个舞还换衬衫。

红玫瑰的执照还挂在档案里，经营范围那一栏写着"舞厅，KTV包箱"，状态一栏是"已吊销"。

二十来年，昆山人的夜晚，就是从这几个字里长出来的。后来这几个字不值钱了，那二十年也就散场了。

散场那天，亮起来的灯比进场时还亮。地上有舞票、烟头、瓜子壳，还有一只不知道谁掉的耳环。

没有人宣布结束，只是音乐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