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祥林嫂》
鲁镇的清晨，雾蒙蒙的。祥林嫂推开“祥瑞房产”的玻璃门，那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却单调的响声。店里空旷得很，三张办公桌上只留下一台电脑，其余的都已被搬走。墙上挂着的地图泛了黄，标注的那些热门楼盘，如今多已降价三成。
她泡了杯茶，茶叶是陈年的，没什么香气。打开电脑，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，显出细密的皱纹。她才四十二岁，看着却像五十出头的人。
疫情前的那些年，她是鲁镇最风光的房产中介。经她手卖出的房子近百套，镇上的新房源，她总能第一个拿到钥匙。那时客户络绎不绝，电话从早响到晚，村上来跟她赚钱的三个姐妹帮她接电话、带看房、办手续，年终分红时，个个笑得合不拢嘴。
赚得最多那年，她收入六十八万。可四个孩子的学费、生活费、补习费，像无底洞一样吞噬着那些数字。大儿子要上大学，二女儿学艺术贵得惊人，老三老四还在读中学。加上公婆年迈多病，医药费账单从未间断。她不是没想过在镇上买房，可算来算去，总差那么一口气。
直到二零二零年，房价像疯了一样上涨。客户们抢房如抢菜，一套房上午挂牌，下午就有三拨人争着加价。祥林嫂每天听着人们议论：“再不买，十年白干！”“房价永远不会跌！”那些话像针一样扎着她这个专业卖房人的心——她自己还没有房。
小芳、阿珍、秀梅，她那三个姐妹，也坐不住了。一天晚上关店后，四人凑在一处。小芳先开口：“姐，咱们天天帮别人买房，自己倒落不着。你看东区那套‘御景天成’的大平层，180平，现在抢得厉害。”
“首付得多少？”祥林嫂问。
“一百二十万。咱们四个，每人三十万，凑一凑。”
祥林嫂犹豫：“我手头现钱不够，孩子的学费刚交...”
“贷款啊！”阿珍激动地说，“咱们做这行的还不知道？过一年转手一卖，赚个百八十万容易得很！”
秀梅拿出手机计算：“按现在涨势，一年涨20%保守估计，那就是三十六万，每人分九万，顶咱半年辛苦。”
那晚，她们算到深夜。祥林嫂想起自己那两个早逝的丈夫，想起孩子们未来可能需要房子结婚，想起自己漂泊半生连个固定住处都没有。最后，她点了头。
房子登记在她名下，因为只有她的流水足够贷款。四人凑齐首付，签下合同时，相视而笑，仿佛已经看到财富在招手。
起初几个月，房价确实还在涨。她们那套“御景天成”的估值从六百万涨到六百三十万。姐妹几个常去看房，计划着装修风格，讨论着将来卖了钱去哪儿旅游。
转折来得毫无征兆。先是政策收紧，接着疫情反复，鲁镇不少工厂外迁，人口流出。房价开始松动，先是每平米降五百，后来一千，两千...
一年后，“御景天成”同户型挂牌价已跌破五百五十万。她们的房子市值五百四十万，刚好把首付跌没了。
小芳最先坐不住，来找祥林嫂：“姐，我儿子要结婚，急需用钱，能不能...先把我那三十万还我？”
祥林嫂苦笑：“房子没卖，我哪来的钱？”
“可当初是你名字贷的款...”小芳话没说完，但意思明确。
接着阿珍也来“借钱”，说老人生病。秀梅说女儿出国急需资金。祥林嫂把仅有的八万存款分给她们，杯水车薪。
终于有一天，她来开店，发现三张办公桌空了。电脑、文件、甚至墙上的装饰画都被带走。打电话，全关机。她们回村去了，留下她一人面对每月两万八的房贷，和一套不断贬值的房子。
房价还在跌。四百八十万，四百五十万...银行打来电话，提醒她抵押物价值已接近贷款金额。她夜夜失眠，头发大把地掉。
就是在那些失眠的夜里，她发现了“鲁镇论坛”的“房产大家谈”。论坛里两派吵得不可开交。看跌派列数据、讲政策，说房价还要跌三成。看涨派则坚信这是暂时调整。
其中有个叫“长亭外”的网友，发帖风格独特。不论下面多少人反驳，他总是一遍遍重复：“明年房价翻番，立帖为证。”“鲁镇房价被严重低估，即将报复性上涨。”“信我者，得财富。”
祥林嫂一篇篇读着他的帖子，那些话像温暖的毯子包裹着她冰冷的心。虽然理智告诉她不太可能，但情感上她太需要这样的希望了。她注册了账号，取名“古道边”——长亭外，古道边，芳草碧连天。她记得这句诗，还是第一个丈夫教她的。
她想回应长亭外，想告诉他有人相信他的话。可每次组织好语言，又删掉。她怕被人嘲笑，怕暴露自己的困境。
直到那天，她终于鼓起勇气要发第一个帖子，却看到系统提示：“用户‘长亭外’因违规发布不实信息，已被永久封禁。”
她盯着屏幕，良久，倒了一杯水。水是冷的，就像她此刻的心。
第二天，论坛出现了新帖子，标题是：“铁板钉钉！鲁镇房价已到底部！”
发帖人：古道边。
祥林嫂写道：“我在房产行业十五年，经手上百套交易。根据我的专业判断，鲁镇房价已无下跌空间。所有利空已出尽，现在正是入手良机。”她列举了三点理由：土地资源有限、刚需仍然存在、政策已转向宽松。
帖子引来不少嘲讽。
“又来一个忽悠接盘的！”
“中介的话能信？”
“你说到底就到底？我还能说月球是奶酪做的呢！”
祥林嫂不理会，第二天又发：“铁板钉钉！鲁镇房价已开始回升！”
她说：某小区成交价环比上涨2%，某新盘看房人数增加三成。她写得如此详细，如此确信，连自己都差点相信了。
渐渐地，有人开始私信她：“老师，真的到底了吗？”“哪个楼盘最值得入手？”
祥林嫂一一回复，用她专业的知识分析各个楼盘，语气坚定不容置疑。她甚至开始预测具体楼盘三个月的涨幅，精确到百分比后面的四位数。
越来越多人关注“古道边”。她的私信箱满了，有人称她“古老师”，有人请她帮忙选房。祥林嫂白天守着空荡的中介门店，晚上在论坛上扮演着信心满满的房产专家。
一天深夜，她正回复一条私信，门铃响了。这么晚，会是谁？
开门，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，约莫二十七八岁。“请问...是祥林嫂吗？”
“你是？”
“我叫周明，在论坛上叫‘求索者’。”年轻人有些腼腆，“我关注‘古道边’很久了，从发帖风格和专业知识，我猜可能是您。”
祥林嫂心里一惊，强装镇定：“我不懂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别担心，我没有恶意。”周明递上一张名片，是某大学经济学研究生，“我在做关于网络舆论对房地产市场影响的研究。我发现‘古道边’的发言很有特点——极其坚定，数据详实，但有些地方...经不起推敲。”
祥林嫂脸色变了。
“我调查了鲁镇最近三个月的真实成交数据，”周明继续说，“和‘古道边’说的‘回升’完全不符。实际上，房价还在缓慢下跌，成交量萎缩。”
两人沉默地对视。风铃轻轻响了一声。
“你为什么这么做？”周明问，语气没有指责，只有好奇。
祥林嫂的防线崩溃了。她讲述了一切：凑钱买房、姐妹离开、巨额房贷、不断贬值的资产。最后她说：“我知道我在说谎。但我需要有人相信房价会涨，因为如果连我自己都不信，我可能...可能撑不下去了。”
周明听完，良久不语。他环顾空荡的中介店，看到墙上褪色的奖状——“鲁镇优秀房产经纪人2018”，看到角落里堆积的楼盘宣传册，看到祥林嫂疲惫却倔强的脸。
“我能看看您的贷款合同吗？还有购房合同。”周明忽然说。
祥林嫂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拿了出来。周明仔细翻阅，不时用手机计算。
“您知道吗，”他抬起头，“根据最新政策，首套房贷款利率可以申请下调。您这种情况，或许还能申请延期还贷。”
祥林嫂愣住：“真...真的？”
“我是学经济的，研究过这些政策。”周明微笑道，“另外，您和姐妹们的购房协议，虽然简单，但具有法律效力。她们不能一走了之，您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追索。”
那晚，他们聊到深夜。周明帮祥林嫂分析了各种可能性，不是虚幻的希望，而是切实的出路。申请贷款重组、与银行协商、甚至考虑出租部分房间缓解压力。
“可是房价...”祥林嫂还是忍不住问。
周明诚实地说：“短期可能还会波动。但鲁镇有产业基础，有人口流入流出平衡，长期不会崩盘。您需要的是渡过眼前难关，而不是预测市场顶点。”
祥林嫂送走周明时，天已微亮。她回到电脑前，打开论坛，看到“古道边”账号下有几十条新消息。有人感谢她的推荐，有人质疑她的判断，有人询问具体房源。
她新建了一个帖子，标题是：“关于房产的一些实话”。
她写道：“我在这个行业十五年，经历过牛市狂欢，也正在经历调整期。我之前说‘铁板钉钉’，其实市场从来没有铁板钉钉的事。但有一点是确定的：房子是家，不只是投资品。买房的时机永远取决于你的需求和经济能力，而不是对涨跌的猜测。”
她坦承了当前市场的真实情况，分析了鲁镇各板块的实际状况，最后写道：“我不是预言家，我只是一个和大家一样的普通人，有焦虑，有希望，有错误，也有坚持。无论市场如何，生活总要继续。与诸君共勉。”
发完帖，她关上电脑。晨光透过玻璃门照进店里，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浮。她拿起抹布，开始擦拭桌椅。擦到第三张桌子时，电话响了。
“喂，是祥瑞房产吗？我想看看房...”
祥林嫂握紧话筒，声音有些颤抖：“是的，我是祥林嫂。您想看哪里的房子？”
挂掉电话后，她看着镜中的自己，整理了一下头发。风铃又响了，这次是有客人推门进来。
“欢迎光临。”祥林嫂微笑着迎上去，那笑容里有疲惫，有沧桑，但眼底深处，还闪烁着一丝不灭的光。
店外，鲁镇的街道渐渐苏醒。卖早点的摊主拉开卷帘门，第一班公交车驶过，几个学生匆匆跑向学校。生活从不会因为房价的涨跌而停下脚步，就像这条街，这个人，这个平凡又坚韧的早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