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本诗选,半部乡愁:陶煦与他编的《贞丰诗萃》 〡毛振球 文
一本诗选,半部乡愁:陶煦与他编的《贞丰诗萃》〡毛振球文 同治三年秋,周庄“仪一堂”。陶煦搁下笔,看着案头这叠刚理好的稿子,长舒了一口气。 这五卷本的《贞丰诗萃》,他弄了十几年。 陶煦是个地道的贞丰里人,但他编的这部书,在当时的文人眼里恐怕算不得“正经”。书里没几个做过官员的人,也没几个在文坛上出得了名的,反倒是塞满了一群乡间的教书匠、隐士,甚至走方郎中。这些人的诗,平仄或许不精,辞藻也不华丽,但陶煦不在乎。他在乎的是,如果不把这些纸片残页收拢起来,这片水乡几百年的呼吸,可能就真断了。 《贞丰诗萃》对于今天的周庄人来说,没几个可说得出,民间可能私藏的也不多,幸运的是随着网络电子书的频频传出,笔者有机会二本同版的电子档,一本是由天津图书馆所藏,另一本则是藏于山东大学图书馆的,只有二本扫描本色泽上有区别,天津的是彩色版,山大的则是黑白版。 编书者的恐惧 为什么要编这部书?陶煦在序言里说得很惨,就一句话:“粤寇之乱,所过藏书焚毁殆尽。” 太平天国的战火燎过江南,多少藏书楼烧成白地,多少世代相传的诗稿化成灰烬。在陶煦眼里,被烧毁的不止是书,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。那些布衣诗人,一辈子没当过官,也没出过名,活着的时候没人搭理,死后要是连诗都没了,那就真的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。他怕的,就是这片土地上的人,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没了。 这种“怕被遗忘”的恐惧,成了他编书的唯一动力。 贞丰的一隅之地 如今人人都知昆山的周庄是“中国第一水乡”,但在陶煦那个年代,这里叫贞丰里,属元和县。陶煦在书里交代得很清楚:“贞丰里本苏台乡,系元和城外九乡九里之一”。元和县城外设有九个乡、九个里,贞丰里是其中之一。(后来行政区划几经变动,周庄先后归属吴江、昆山,但那都是后话了。) “贞丰”这名字听着雅致,其实范围比现在的周庄要大不少。陶煦特意说明,周庄镇不过是贞丰里的一小部分,整个贞丰里下辖四都五十七图,而周庄镇只占了其中三图。可就是这么个“一隅”之地,搁在元和县、搁在苏州府,也就是巴掌大的一块地方,文气却重得很。 陶煦在诗选里画了一张“乡贤地图”:戴之傑、戴鎬兄弟那是前朝遗民,骨头硬;徐汝璞搞了个“耆英社”,那是文人雅士的聚会;陶唐谏在急水港摆义渡,那是做善事;还有章腾龙编《贞丰拟乘》,那是给后人留底子。陶煦有个死理儿:只要你是贞丰里的人,不管诗写得好坏,我都收。他就是要给故乡织一张网,把那些散落的人心都兜住。 诗里的人间烟火 《贞丰诗萃》全书有五卷,收了有百号人。陶煦选诗不看名气,只看真不真。 卷一里的徐汝璞写“西山薇蕨苦”,那是遗民的苦闷;卷二里的俞达写《大风扇》《断屠行》,那是老百姓遭灾时的惨状,笔头子很硬,陶煦夸他是乡里诗人中的“巨擘”。 卷三里的徐暹是陶煦的长辈,两人关系特铁。陶煦在书里记了一笔:徐暹的女婿是当年赏识他的韩谱华的儿子,这种缘分,读起来让人觉得那个时代的人情味儿挺浓。 到了卷四、卷五,气氛就沉重了。那是庚申之变(1860年)后的事儿,韩来潮、戴其相这些人,要么忧愤而死,要么带着乡勇保卫家乡。他们的诗里全是焦灼和血性,那是乱世里最真实的心跳。 一群人,干一件事 这书能成,不是陶煦一个人的功劳。 他在书后列了一长串名单,那是真感激。从年轻时候开始,他就到处搜罗,起初才三十几家。后来舅舅徐月江给了一些,朋友戴啸崖、张问樵借了一些,大家把压箱底的本子都拿出来了。特别是他弟弟陶诒孙,从头到尾帮着校对,出力最大。 你想想那个画面:仗刚打完,江南一片狼藉。一群读书人躲在村子里,传阅着那些破破烂烂的诗稿,一笔一划地抄,还要考证这人是谁、那事儿真假。不为名,也不为利,就是觉得这是自家祖宗留下的东西,不能丢。 不止是诗,更是人 读《贞丰诗萃》,其实是在看人。 陶煦给每个人写了小传,哪怕诗写得一般,只要人做得漂亮,他也记上一笔。 比如陶唐谏,有人把坟埋在租来的田里,地主告官要迁坟,陶唐谏直接割了自己的地给人家葬亲;有人把一百两银子寄在他家,三十年没音信,后来他遇到那人的孙子,原封不动还了回去。这就是陶煦眼里的“义”。 还有徐怀恕,跑到崇明岛,看见县令欺负老百姓,他敢冒死去告状,硬是把贪官搞下台,当地人给他立生祠。这种侠气,比写几句风花雪月强多了。 这些小传和诗凑在一起,就是一部活生生的贞丰人物志。 乱世里的“闲暇” 这事儿透着股历史的吊诡。《贞丰诗萃》的编纂,恰恰是在太平天国打仗的时候。 陶煦说,庚申之变,周庄运气好,没怎么被烧。虽然外面兵荒马乱,但家里反而有了“闲暇”,让他能安心整理这些故纸堆。 他也很痛心,说很多前辈的诗集,像张浣心的《鸥庄集》、陶退思的《周庄志》,因为战乱都找不到了。每一条“找不到了”的记录,都是一声叹息。但他没光叹气,他把剩下的这些“散纸残页”一页页收捡起来,硬是编成了这部书。 尾声 书是在同治三年刻完的,就在章腾龙当年写《贞丰拟乘》的旧址上。从章腾龙到陶煦,两代人,一座屋,守着这一点贞丰的文脉。 如今“贞丰”这个名字已经很少人叫了,大家都叫周庄。但当你能读到这本《贞丰诗萃》,看到那些关于急水港、关于洗钵亭的只言片语,你会发现,那个读书人眼里的故乡,其实一直没变过。 诗还在,人就还在。这就够了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