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年没吃到过瘾的杨梅〡毛振球 文
七年没吃到过瘾的杨梅〡毛振球 文 街上水果摊摆出了杨梅,福建来的,色泽深紫,颗颗齐整,像刚从树上摘下的。我知道那是“科技”过的,卖相好,不糯、不鲜爽,甜得不真切,完全不像树上自然长熟的,全没有自然杨梅那种牙齿一碰就满口迸溅的酸甜。更不用说那股山里的清气了。不敢吃。一颗果子弄成这样,也是本事。 我估计七年没能痛快吃一顿杨梅了。不是吃不起,是吃不到对的那个味道。 以前不是这样的。老伴有个业务上的客户,余姚人,每到杨梅季就招呼我们去他山里。车子开进去,满山都是树,紫黑的果子挂在枝头,摘一颗塞嘴里,汁水顺着嘴角淌。那才是杨梅。还有,回昆山的时候,我们总会绕到太湖西山,赶着时节买二三篮子,回家好好饱尝一回。 后来余姚那家的山,因为修高速,树没了。西山的杨梅还在,但不常回去了。偶尔回去一趟,也不一定正赶到时候。 每到这个季节,就嘴馋。馋得没办法。 今年又到六月。前几天翻书,读到清初余怀的《三吴游览志》。他也是个馋嘴的。 他五月路过虎丘,就想找个庵住下,理由之一是 “饱餐枇杷、杨梅”。那时候杨梅还没熟,他已经开始等了。 六月,朋友姜如须邀他去玄墓山。他写了一句:“闻道杨梅熟,牵船及此游。” 听说杨梅熟了,把船拴好,上岸就去。 进山那天是六月十二。书里记: “由石沚沿林行,见崇山缛绿中掩映红丸,辄腾跃攀条,摘而啖之。” 满山深绿,绿里头一闪一闪地露出红点。他看见了就跳起来,扯住枝条往下拽,摘了就往嘴里塞。 同行的林若抚七十多岁,腿脚不好,走路一瘸一拐,也跟着往山上爬。余怀问他:“上高岩之峭岸,处雌蜺之标巅。七十老翁何所求耶?” 老头回了一句:“杨太真一骑红尘万里而进荔枝。吾老矣,何遂不可千仞而摘杨梅也?” 杨贵妃为吃一口新鲜荔枝,快马跑上万里。我老了,怎么就上不了高山摘杨梅?这话说得又倔又狂。 三百多年前的人,跟我也差不多。 读着读着,我觉得林若抚这名字有点眼熟。稍一回想,想起来了 。先祖毛晋的诗集里,也见过这个人。原来他不只是余怀游记里的倔老头,还是我自家先人的老友。这一念,让我又翻出了先祖诗集里的一桩趣事。 说有一天,林若抚去七星桥汲古阁庄上做客。先祖高兴,取了一坛窖藏十余年的老酒,要与老友共饮。童仆揭开泥封,探头一看,愣住了。坛中酒液不知哪里去了,只有一团白白的东西浮在那里,像云,又像絮。 旁人看了怕是坏了。林若抚凑近一瞧,不慌不忙地说:这叫 “酒蕈”,是酒中精华结聚而成,味极美,可食。说完舀了一勺,当场吟诗:“莼鲙并陈尤觉美,树鸡若比尚输鲜。” 说这东西比莼菜羹、鲈鱼脍还美,比木耳还鲜。 先祖也和了一首,末联写:“瓮内别成麹世界,无功应集大成篇。” 这酒坛子里自成一个麹的世界,能遇上它,全凭天意。 我放下书,想了好一会儿。 余怀游记里,林若抚爬山摘杨梅,图的是山野本味。先祖诗集中,林若抚吃酒蕈,尝的也是酒中偶然结出的真味。两桩事,隔着一本书的距离,心思是一样的。都是馋那一口天然的、不掺假的东西。 这些年东奔西走,山里的树留不住,人也留不住。今年大约又要动身去贵州避暑,走的时候正是杨梅最好的时候,又赶不上了。古今之人馋的,都不是那口吃食。 杨梅年年红。西山那一篮的味道,我还记着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