菉溪八景忆往：一川烟水，几段旧梦|毛振球原创 在江南星罗棋布的古镇里，菉溪是特别的一个。它的名字总沾着水汽——陆家镇、菉葭浜……就连上海那条陆家浜路，都像是它遗落在繁华都会里的一缕潮湿记忆。
这里的水，牵着千年的烟火。卸甲桥下仿佛还能听见韩世忠的马蹄声，万安桥如一道断虹沉入江心，龙王庙的香火明明灭灭。老宅、古寺、奇石，全都散落在纵横的水网间，像一部无字的史书，在流水声中静静诉说。
《诗经》里“蒹葭苍苍”的意境，仿佛就是为这片水土而生的。这里不仅有风景，更有味道：慈禧尝过的糖枣酥脆香甜，琥珀色的酱鸭咸鲜适口，清冽的“十月白酒”回味绵长。那些鼓乐、世代相传的医术，都从生活里生长出来，成了非遗，成了活着的记忆。
许多旧物终究敌不过时间，缓缓沉入岁月的深潭。但总有人愿意打捞，为模糊的记忆勾出清晰的轮廓。“菉溪八景”的名号虽在旧志中偶有闪烁，却从未详列其名，其真容始终隐于历史的迷雾之后，如镜中花、水中月，令人向往却无从把握。
直至今年秋日，因缘际会，一部清代菉葭浜人所辑的旧诗集在笔者眼前徐徐展开。其中完整收录的八景组诗，如一把尘封的钥匙，终于打开了那道虚掩的门——那段朦胧散逸的过往，自此清晰地浮现于水面。湮没的风景，因而得以被重新辨认、完整寻回。
一、江桥问渡 老人们总在晨雾里说起那座桥。万安桥，三洞环江，曾如长虹卧波。它始建于明末，却因世乱而中辍，成堆的木料在江畔听了几十年风雨。直到康熙年间，才有僧人恻然心动，募化四方，终令其成。月明之夜，桥影浸入江水，搅动半江空明，“江桥望月”成了诗里最美的句子。
雍正五年的一声巨响，桥塌了，声震十里。从此，渡江只能倚仗一叶扁舟。无篷无盖的小船，老舸公在风里雨里摆渡，欸乃的桨声荡开，时而与远处戍楼的胡笳相和，在空旷的江面上传得很远。夜渡时，坐听呜咽的角声，看月光被流水剪成两半，竟生出一份清寂之外的开阔。
诗云：“惊夜闻吹角，临流叹断虹。”
二、沪渎观潮 沪渎口的龙王庙，曾是人神对话的场所。始建于元代，百姓在此祈求江河安澜，舟楫平安。如今庙宇仅存残殿，香火稀落，但每年的潮水，还记得昔日的虔诚。
每到八月大潮，整个镇子都活了过来。男女老少涌向江岸，彩衣与画舫交映，锣鼓同笙歌和鸣，喧腾数里。最奇的莫过于八月十八的“潮生日”。是夜，江水会忽然变得清澈见底，五更时分风雷隐隐。破晓之际，只见万千鲤鱼列队巡游，虾兵蟹将、龟丞相等各路水族，环绕桥桩徐徐而行，宛若庄严朝觐。太阳一出，便倏然隐去，不留痕迹，只留下一段代代相传的奇谭。
诗云：“水天浑一色，早晚撼千声。”
三、斗阁遥峰 镇南曾有香严观，规模宏丽。其西北角的斗母阁，尤为高耸入云。它的建成，源于乡人点滴的善意——连织布的妇人，每织成一匹布，便捐出一文钱。
天气晴好时，推开阁楼的木窗，清风拂面。向南远眺，松江九峰的黛色山影参差而来，如同一扇巨大的青绿屏风，直直地推送到窗前。晨雾是它的面纱，朦胧缥缈；晴日是它的盛装，苍翠朗然。站立于此，尘世烦忧顿时消散，恍若置身方外。
诗云：“晓开云作障，晴望石为屏。”
四、鹤塘新涨 鹤塘是小镇的动脉，一条蜿蜒的市河。春水上涨的时节，波光粼粼，将两岸的白墙黛瓦、雕花窗棂，倒映成一幅晃动的、永不重复的水墨画。
最令人怀念的，是昔年沿岸连绵二里的凉棚。每逢迎神赛会，棚下便悬起彩灯，结起绸缎，顷刻间焕然一新。即便是滂沱大雨，也只听得雨点敲打棚顶的悦耳淅沥，脚下却无半分泥泞。小贩的叫卖声、酱鸭的咸香、糖枣的甜腻、还有新鲜豆制品的清气，全都氤氲在湿润的空气里，这便是小镇最鲜活温润的烟火气了。
诗云：“半篙添暖涨，万井绕晴烟。”
五、澹园消夏 在西泾的转弯处，曾有一座澹园。它不大，却精致：垒石为山，掘土成池，高高的梧桐与修竹掩映着亭轩。炎炎夏日，这里是全镇最清凉的所在。
园中有一楹小屋，题名“懒庵”，内有文人墨客留下的联额，书卷气悄然流淌。夏日午后，**轩中，听西泾的风穿过竹林，飒飒作响，看池中荷花亭亭，幽香暗送，再多的暑气也被涤荡干净。可惜园子几经转手，亭台渐次荒芜，唯有壁上题咏蒙尘，徒然见证着昔日的风雅。而那一片记忆中的清凉，却永久地留了下来。
诗云：“轩窗乔木荫，池馆芰荷香。”
六、马路踏春 镇子西北有一片开阔地，旧称“马路”，原是乡人跑马习射的场所。每当二月春回，冻土苏醒，嫩草泛绿，野花星星点点地开着，人们便相约来此踏青。
不为炫耀车马，只为在春风里舒展筋骨，感受那份无拘无束的鲜活。路旁的白沿一带，地势微有起伏，传说曾是某户王姓人家的园圃旧址。乡人耕种时，常能锄出雕花的柱础或造型奇特的太湖石，引人遥想当年这里的台榭参差、曲水流觞。不过百年光景，知其往事者已寥寥。唯有春风，守信如初，年年吹绿这一片郊原。
诗云：“最好江村路，难忘二月春。”
七、夏浦征帆 夏驾河，原名下界浦。明朝永乐年间，户部尚书夏原吉奉命治理肆虐的江南水患。他主持疏浚了这条河道，导太湖水经吴淞江北入娄江，终归于海，解了一方黎民之苦。从此，河流因他而改名，人称“尚书浦”。
此后数百年，河道屡有疏浚，舟楫往来不绝。风和日丽之时，河面上帆影幢幢，乘风而行，颇有瞬息千里之势。遥望青云桥畔，船只穿梭，帆影与波光交融荡漾。夏尚书的德政，便在这流动不息的光影中，被一代代人铭记、传颂。
诗云：“尚书余政迹，流泽系人思。”
八、韩溪钓雪镇南有一道溪流，名唤“韩溪”，相传为南宋抗金名将韩世忠驻军时所凿。数九寒冬，北风呼啸，大雪纷飞，天地归于一片纯净的洁白。此时若临溪投竿，独坐垂钓，那清寂幽邃的意境，正合了唐人“孤舟蓑笠翁，独钓寒江雪”的诗画。英雄的伟业已随岁月远去，但乡人将溪流的开凿归功于他，仿佛让一股不屈的英气，永久地沉淀在这方水土之中。溪水常年深碧，雪花飘落即融，只漾开圈圈涟漪。唯有隔岸隐约的渔歌，和近处凿取冰块的清响，伴随着凛冽的朔风，传入耳中，更显天地空旷。诗云：“英雄驴背老，溪水鸭头深。”江桥虽沉，问渡的桨声似乎还在风中低语；沪渎潮平，那水族朝觐的传说依旧鲜活。斗阁的飞檐或许已渺，但九峰青影常入梦中；鹤塘的凉棚纵然无存，春水的绿意仍年年映上窗扉。菉溪的魂魄，从来不止于砖石梁木的遗迹。它活在糖枣的酥甜里，活在鼓乐的节奏里，活在每一条蜿蜒的水脉中，更活在代代人口耳相传的记忆里。这八景，是八把钥匙，为我们打开了一扇通往旧日江南的门。门后，是一川流淌不息的故事，是一段永不褪色的水乡旧梦。
笔者按：本文所述菉溪八景（简洁版），非散碎轶闻之辑录，而是基于对地方旧志、清代当地人所纂诗文汇集中、收录董氏完整的八景五律诗文八首。每一处景致的诗文与序文佐证、历史沿革、地理方位与相关轶事，皆有完整文献脉络可循，终使这段几近湮没的江南风华，得以连贯而具象地重现于今日。(菉溪八景系本人独家发掘，在此分享给大家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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