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的老槐树底下，总聚着些闲坐的妇人，手里择着菜、嘴却没闲着。话题绕来绕去，近来总落回二姨家——村里人茶余饭后的谈资。
二 姨是我妈的亲姐姐，性子软，说话总是温声细语，一辈子围着灶台和田地转，没享过几天清闲。她家有一儿一女，哥哥大明比妹妹小兰大五岁，兄妹俩小时候在巷子里跑着长大，大明护着小兰，小兰黏着大明，是那会儿村里人人羡慕的一双儿女。
大明打小就想着出人头地，长大后学了工程，跟着人跑工地、包活儿，起初确实挣了些钱，风风光光地娶了媳妇，生了个粉雕玉琢的女儿。二姨那会儿逢人就笑，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欢喜，总说儿子有出息，往后的日子稳当了。可工程这行水深，前几年大明贪多，接了个垫资的大活儿，本想赚笔大钱给家里换个新房子，没成想甲方卷款跑了，工人工资、材料款全压在了他身上。
一夜之间，家里的积蓄空了，还欠了一屁股外债。催债的人堵着门要账，电话打到半夜，家里的锅碗瓢盆都被摔过几次。大明整个人垮了，整天闷在屋里抽烟，眼神空洞得像被抽走了魂。他媳妇起初还陪着他四处借钱、想办法，可日子熬得越久，希望越渺茫，看着身边尚且年幼的女儿，终究是狠了心。
离婚那天是个阴雨天，大明媳妇背着简单的行李，牵着女儿的手，站在二姨家院门口，红着眼眶说了句“对不住”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。女儿趴在她背上，哭着喊“爸爸”，声音碎在雨里，大明靠在门框上，肩膀剧烈地颤抖，却没敢追出去。二姨站在院里，看着空荡荡的门槛，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，却连一句劝的话都说不出口——她知道，是自家拖累了人家娘俩。
比起大明的坎坷，小兰的日子也曾有过安稳的模样。她嫁了同村的男人，模样周正，嘴也甜，二姨当初也是看中他老实本分，才放心把女儿嫁过去。可婚后没多久，那男人就露了本性，整日游手好闲，要么网吧打游戏，要么在家躺着刷手机，成天不上班。
小兰白天上班，晚上回来还要做饭、收拾屋子。男人不仅不帮忙，还总嫌她挣得少、管得多，两人吵吵闹闹成了家常便饭。二姨看着女儿日渐消瘦的脸，心疼得直掉泪，劝过小兰，也骂过女婿，可那男人依旧我行我素，半点不改。
小兰咬着牙撑着，大半辈子的指望都放在儿子身上，盼着儿子好好读书，将来能有个好前程。前几年，儿子终于考上了外地的大学，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，小兰抱着儿子哭了一场，这么多年的委屈仿佛都在这一刻散了。也是在那天，她平静地跟男人提了离婚——儿子长大了，她终于不用再为了孩子忍气吞声，也不想再耗着自己的后半辈子。
至此，二姨的一双儿女，都成了离异的人。
消息在村里传开后，闲话就没断过。老槐树底下的妇人，凑在一起就嘀咕：“你说二姨家这是咋了？好好的一双儿女，咋都离婚了？”“可不是嘛，大明欠了一屁股债，媳妇跑了；小兰辛辛苦苦一辈子，最后也落个孤身一人，是不是她家风水有问题啊？”
这些话，断断续续地飘进二姨耳朵里。她从不跟人争辩，只是愈发沉默了。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下地，傍晚回来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，看着院墙根的牵牛花发呆。大明依旧在外奔波，偶尔打电话回来，声音疲惫却总说“快好了”；
有一次我去看二姨，她正给院子里的菜浇水，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，带着几分沧桑。“她们爱说就说吧，”她轻声开口，语气里没有怨怼，只有释然，“日子是自己过的，好不好，跟风水没啥关系。只要孩子们好好的，我就知足了。”
院墙外，老槐树底下的闲话还在继续，可院墙内，二姨拿起水壶，细细地浇着地里的青菜，叶片上的水珠折射着光，像藏在艰难日子里的细碎希望。风掠过牵牛花，簌簌作响，仿佛在替这家人，轻轻拂去那些无关紧要的流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