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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乡音乡情]【历代玉峰诗咏补遗之三】 〡 毛振球 撰 [复制链接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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帅哥在线mao196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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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主  发表于: 4小时前 , 来自:浙江0==
【历代玉峰诗咏补遗之三】 〡 毛振球 撰

我们读过闲游者的淡泊,也读过豪士的慷慨。而这一次,玉峰在我们面前,忽然变得无比沉重。登山的那个人,把整个家族的兴衰、半生的离合,都压在了它的肩头。

这个人,我们都很熟悉——盛宣怀。那个在历史画卷中,执掌轮船、电报、铁路的“实业巨子”。然而,当这位“盛大人”独自登上昆山的马鞍山时,他不再是手握权柄的官员,而仅仅是一个在断壁残垣间,寻找旧梦与亡魂的伤心人。


〡补遗按语



此处录盛宣怀《微泉阁诗集》中二首。一为长歌《登昆山感旧》,字字沉痛,如一部以血泪书写的微型家史;一为短制《登昆山》,笔力遒劲,于苍茫山色中寄寓深悲。两相对照,一诉一默,山在他的诗中,不再是风景,而成为家族与个人命运的忠实记录者。

《登昆山感旧》
清·盛宣怀

群玉山头江水绿,生长娥眉住山足。
谢傅偏怜最小安,神如秋水骨如玉。
凿翠名园开辟疆,百度乐游携眷属。
发垂广额试秋千,妆成水槛看结束。
朅来丧乱家国亡,骨肉零落懽娱促。
涂炭流离董祀妻,三载御穷恩爱笃。
百事乖从偕隐来,泥典金钗未能赎。
赐书诵忆财百篇,丝竹东山歌一曲。
拟将此曲题故园,寄声兄弟宁相辱。
太史家风世岂污,守令郊迎宠还蜀。
琉璃作碗不坚牢,芳兰体变白蚁蓐。
结子落花花折枝,眼枯长夜叫孤鹄。
已嗟谢傅隙过驹,况哭萧娘风转烛。
为题遗墨旧山颜,依我娇魂夜月还。
重过当时通德里,戟门不埽昼长关。
眠阁书生末行晚,尚书全盛只空山。
山空园废柴车出,彤管长留天地閒。


诗的大意



玉峰山前,江水长绿。我曾有位容颜姣好的亲人,生长、居住在这山脚之下。家中慈爱的长辈,最是怜惜她。她神情如秋水般明澈,品性温润如玉。

那时家道兴盛,开山凿翠,修建名园。屡次携全家来此游赏。她额前垂着秀发,在秋千上嬉戏;梳妆完毕,便倚着水边的栏杆,看一切安排妥帖,其乐融融。

怎料战乱忽至,家国俱损,亲人离散,往昔的欢愉顿成短暂云烟。她随我颠沛流离,如同古时遭难的蔡文姬,在三年困顿中,夫妻情意反而愈发深厚。

此后诸事不顺,我们唯有相伴隐居。穷困到典当度日,她心爱的金钗也未能赎回。展读她留给我的诗书,所记不过百篇。遥想当年风雅生活,如今也只能独自低吟一曲罢了。

我曾想将这份心境题于故园,寄语族中兄弟:我盛氏清白的家风,岂容玷污?遥忆父亲当年荣耀归乡,地方官员郊外相迎的盛况,恍如隔世。

然而,琉璃碗盏虽美却不坚固;芳兰之姿,终被蚁蠹侵蚀。花开结果,终究是花落枝折。长夜漫漫,泪尽眼枯,唯闻孤雁哀鸣。

我既已哀叹慈亲谢世如白驹过隙,更悲哭爱侣你如风中之烛,倏忽熄灭。唯有将这份遗墨题于旧山石上。我那苦命的亲人啊,或只有乘着月色,魂兮归来。

今日重访当年显赫的旧居,只见仪仗倒地,门户昼锁,一片荒芜。我这个耽于书斋的后辈,来得太迟了。父辈的鼎盛时光,到如今,只余空山寂寂。

山已空,园已废,唯有运柴车马出入其间。幸而我手中这管笔,还能将这一切,长留于天地之间。


读后随感



这首诗,并非在记述一次登山之旅,而是在时光的废墟上,进行一次痛彻心扉的招魂。

诗中交织着两个核心的影子:一位是如东晋谢安般、开创家业、修筑园林的尊长(其父盛康),象征家族的巅峰;另一位则是“神如秋水”的伴侣,在乱世贫寒中与他相濡以沫。诗人以“凿翠名园”的璀璨,对照“泥典金钗”的困窘;用“百度乐游”的喧嚣,反衬“骨肉零落”的孤寂。这种霄壤之别的命运跌宕,是那一代人的共同创伤。

诗中的比喻,锥心刺骨。至亲如“琉璃碗”,华美易碎;如“芳兰”,高雅却遭虫蛀。而作为背景的玉峰与名园,也从“群玉山头”的仙境、“通德里”的华邸,沦为“空山”与“废园”。山水与人的命运,在此刻彻底同构,一同经历了繁华散尽的浩劫。

结尾的“彤管长留”,与其说是一种承诺,毋宁说是一种悲壮的执着——当一切有形之物终将湮灭,唯有文字,能为一段不容忘却的记忆,在无常的天地间争得一方永恒的位置。


诗外的人



盛宣怀(1844-1916),字杏荪,江苏武进人,洋务运动的核心人物,近代实业的奠基者。其父盛康,官至湖北盐法道,亦官亦商,积攒下庞大家业,其购筑修缮的苏州“留园”(时称寒碧山庄),便是诗中“凿翠名园”最可能的写照。诗中那位早逝的“萧娘”,史料记载寥寥,此诗便成了关于她最深情的墓志铭。

此诗当作于太平天国战乱平息之后。江南巨室如盛家,在兵燹中遭受的打击是毁灭性的。青年盛宣怀重返劫后故地,眼前玉峰依旧,而家族荣光已成梦幻泡影。理解了这份“琉璃易碎”的彻骨之痛,或许便能更深地体察,他日后何以呕心沥血,执着于构筑轮船、铁路、电报这些看似冰冷却无比坚固的现代事业——那或许正是一种试图对抗历史无常、重建秩序与基业的巨大努力。


《登昆山》
清·盛宣怀

孤峰平地起,塔势欲侵星。
锦石连云凿,名园一壑扃。
江通沧海碧,山出半城青。
若许诛茆住,开帘得翠屏。


诗的大意



一座孤峰自平地拔起,山塔的姿态仿佛要触及星辰。

绮丽的山石与云霞相连,似是天工雕琢;那座著名的园林,深深锁闭于山谷之中。

江水东流,连通着碧蓝的沧海;山色浸润,染绿了半座城池。

倘若能容我在此刈茅结庐,那么推开窗扉,便能将这片青翠的天然画屏,尽收眼底。


读后随感



这首五言短诗,仿佛是倾盆泪雨过后,一声悠长而克制的叹息。

“孤峰平地起,塔势欲侵星”。起笔便是一股孤绝而向上的力量。这既是玉峰的自然形态,又何尝不是诗人自己从家族倾覆的“平地”上,勉力站起的精神写照?

“名园一壑扃”,一个“扃”(锁闭)字,将万千往事与伤痛,牢牢封存于山壑之中,不忍轻启。

待到“江通沧海碧,山出半城青”的阔大景象铺展眼前,个人的悲欢便被置于浩瀚的时空背景之下。自然的永恒与壮阔,成为一种无声的慰藉与包容。

末句“诛茆”之想,并非真的要归隐泉林,更像是一种心灵的渴求:在这面亘古常存的“翠屏”之前,让饱经离乱惊惶的灵魂,获得片刻的安顿与宁静。




一点余想



读完盛宣怀的玉峰诗,这座山在我们心中,陡然增添了历史的重量与生命的温度。

在以往的诗人那里,山是审美的客体,是情感的外化。而在盛宣怀笔下,山首先是一座巨大的墓碑与档案库,铭刻着最私密的家族记忆与最深沉的时代创伤。随后,它又化作一个沉默的见证,目送着那位从废墟中走来的青年,如何将悲痛淬炼成重振家业的钢铁意志。

于是,“孤峰平地起”便拥有了双重意象:它不仅是江南地理的奇观,更成为一种精神的隐喻——关于一个人,乃至一个阶层,如何在彻底的失去之后,试图从精神的“平地”上重新构建自我与世界。

那位在历史风云中纵横捭阖的“盛宫保”,此刻,只是一个在空山残照里寻觅往昔魂魄的普通人。而这普通人的至情至性,让玉峰的山石,浸染了一份属于整个近代中国的、真实而沉重的体温。


〡补遗札记



文本校订:诗中“懽”为“欢”之古字,“财百篇”之“财”通“才”,意即“仅百篇”。据原集订正,以存文献之本真。

诗史互见:此《感旧》诗,是透视盛宣怀早年情感世界与家族记忆的密钥。“太史家风”、“守令郊迎”之述,非虚夸之辞,正是常州盛氏作为晚清显赫的官宦绅商家族,其社会地位与自我认同的真实写照。

园林遗韵:诗中所指“名园”,与盛氏家族修复经营的苏州留园(寒碧山庄)渊源极深。此诗可视为这座江南名园沧桑史中,最为沉痛与私密的一页文学注脚。

山水襟怀:其“江通沧海碧”之句,与此前郑新泰“波影具区水”遥相呼应。二者皆见玉峰视野之开阔,然意境迥异:郑诗于登览中见湖山清润,胸怀舒朗;盛诗则在悼亡中感沧海茫茫,悲慨深广。同一条水系,映照出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心境与时代感慨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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