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城崇宁寺，始建于梁天监八年，一千五百余年来屡废屡兴，至抗战时毁于日军炮火，仅存山门、二处破殿与斗姆阁。寺至七十年代初全部不存，原址上立着的是巴城中心小学。民国时这里是国民小学，解放后改的巴城中心小学。七十年初我上一年级时，校门口尚有一排廊屋，破旧，不长，廊旁两侧是围墙，墙上嵌着石碑，石面光滑，字迹较大。当时年幼，未去辨认。约三年级时，后校门重修，廊屋拆除，那些碑也不在了，连同原当代教室的两个二殿，一并拆去。
那些碑中，可能有一块，后来我才知道它承载着什么。
民国二十四年，朱保熙纂《巴溪志》，分天文、地理、行政、教育、经济、建设、交通、社会、古迹、人物、杂记十一目，古迹、古物、碑示俱在其中。志中著录了崇宁寺的一块断石诗：
昔年从此去，今日此从归。野僧迎我上，江絮向人飞。双河公事了，三月赏心违。亦知风日好，病母在深闺。
落款正德七年三月十八日。后附识语：“此系断石诗，失作者姓名，有印章，似‘棠陵’二字，亦漫患难辨，志之以待考查。”
朱保熙未能确认的“棠陵”，我在另一部文献中得到了印证。清初朱柏庐《毋欺录》记他过巴城镇入崇宁祠，见石一方被砌作墙脚，几没于芜秽灰砾，视之乃方棠陵先生诗，落款“双湖散吏方豪初稿”，书法瘦劲，得率更笔意。朱柏庐感慨“先哲风流于兹未泯，而为俗僧所屈抑”，告诉邻僧“宜亟出之”。僧人是否听了他的话，不得而知。
方豪，字思道，号棠陵，浙江开化人，正德三年进士，次年任昆山知县。他在任上冒死上疏，为昆山百姓争减田赋，正德七年丁母忧离任。碑上那首诗正作于离任之年三月，“双河公事了”说任内公务已了，“病母在深闺”则道出牵挂。一个为百姓争命的地方官，同时也是一个为母亲忧心的儿子。
但有一层令人怅然的事实：这首诗在方豪现存诗集中并未收录。方豪有《棠陵集》八卷，前六卷为文，后二卷为诗。此外尚有《断碑集》《昆山集》《养余录》等十余种，然除《棠陵集》《断碑集》外，余皆散佚。搜索方豪诗作索引，五律仅列《故国》《送章子发至雷岭》《圣像教寺》三首，七律、绝句、古风亦无一涉及巴城崇宁寺者。这块碑上的诗，是一首集外之作，靠着一方断石、一则笔记、一段志文，才侥幸留了下来。诗人自己的集子里反而没有。
更有趣的是后来我读到的梁辰鱼《鹿城诗集》。其中有《秋日行游过巴城寺，和方棠陵韵》一首：
闲投湖上寺，宝座识西方。溪转重桥接，门欹杂树妨。渔樵乘水出，禾黍逼秋忙。别院经声接，归云出殿香。
初看之下，似乎是又一条佐证：梁辰鱼与方豪相去不过数十年，他也来崇宁寺，也步方棠陵的韵。但细看韵脚，问题就来了。方豪诗韵脚为归、飞、违、闺，属平水韵上平五微；梁辰鱼诗韵脚为方、妨、忙、香，属下平七阳。两首诗并不押同一个韵部。所谓“和韵”，至少韵部相同，此处却全然不同。这意味着，梁辰鱼所和的“方棠陵韵”，很可能并非崇宁寺断石上的这首，而是方豪另一首已轶的巴城诗。方豪在昆山任上往来阳城湖、巴城一带，所作必不止这一首，只是其余的都失了。梁辰鱼所和的那首原唱，如今连题目都不可见。
我起初以为是自己看错了，反复对了几遍，确实如此。若把这一点写入文中，反倒比“和得上韵”更有意思：一块断石上的诗，在诗人自己的集子里找不到；一首标明“和方棠陵韵”的诗，却和不上那块断石上的韵。两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方豪在巴城留下的诗，远不止我们如今能看到的这一首。其余的，连同梁辰鱼所和的原唱，都散佚了。
半个世纪后，我在七十年代初摸到那些嵌在墙上的石头时，它们仍然在，像是有人曾把它们从灰砾中取出，又嵌进了另一面墙。然后，又不见了。
一块碑的命运，是一座寺的命运，也是一方水土上几代人记忆的命运。方豪写诗时牵挂的病母，朱柏庐寻访时拨开的芜秽灰砾，《巴溪志》著录时留下的“待考查”三字，梁辰鱼和了一首却对不上韵的疑惑，我幼时摸到的光滑石面，这些碎片散落在不同的时间层里，靠一块轶碑、一则笔记、一段志文、一首和诗、一篇回忆勉强连缀。连缀的线是脆弱的，随时会断。但只要还有人愿意自一块轶碑说起，那条线就还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