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山不遇，剡溪空舟
——读莫是龙《春日马鞍山简顾茂俭》
〡毛振球 文
这首诗，我最初读到是在《江南家族文学丛编·上海卷》下册里。《云间二韩诗》中收了莫是龙的《石秀斋集》，诗题作《春日登马鞍山因简顾仲子》。后来为了弄清“顾仲子”到底是谁，又去翻《小雅堂集》，卷三也收了这首诗，题作《春日马鞍山简顾茂俭》。两个题名，说的是同一件事：春天，登昆山的马鞍山，写一首诗寄给顾仲子。
“顾仲子”就是顾茂俭。
顾茂俭本名顾允焘，字懋俭，也写作茂俭，后来改名顾懋宏，字靖甫，又字仲雍，号蓉山，昆山顾氏行二。“仲”，本来就是排行在次的意思，题作“顾仲子”，不过是用排行来称他，跟“顾茂俭”三个字指的是同一个人。不是泛泛的“姓顾的朋友”，是那个坐过牢、避仇去过楚地的顾懋宏。
诗是这样写的：
独客乘春至，青山访旧游。
雨滋苍藓滑，泉抱白云流。
叩寂惟闻磬，探奇独倚楼。
翻令戴安道，难觅剡溪舟。
诗里是一个雨后的春天。山上的苔是湿的，踩上去打滑；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，带着云气往下流。远处寺里有一声磬，几乎被泉声盖住。他一个人靠在楼头，想起了一个人。
顾家是昆山的大族，住在玉峰山下。顾潜的叔父顾鼎臣，弘治十八年状元，官至武英殿大学士，是昆山顾氏在朝中做得最高的一位。顾潜自己，弘治九年进士，正德间官至监察御史，以直谏闻名。顾潜的儿子顾梦圭，嘉靖二年进士，官至江西右布政使，诗文都好，也善制曲。哥哥顾允默、妹妹顾采萍，都能填词度曲。顾懋宏自己少年能文，十四岁补诸生，按说该顺顺当当走上去。
可他吃了大祸。为诸生时因为口过惹祸，被关进牢里受了刑，几乎送命。后来事情弄清楚了，可家也空了，功名也断过一回。再往后，又因为避仇，万历十年逃到楚地，在蕲州一带漂泊。一个昆山才子，在外头熬了几年。劝他回来的是殷都。殷都路过蕲州，见他憔悴，说：你这样下去，把自己毁了，回去吧。他才买船东还，回到昆山，进了太学。万历十六年终于中举，那年他已经五十岁了。后来选官，做了莒州知州，没干几年，自己上疏弹劾自己，辞官回了昆山。
辞官以后，他住在昆山城南的乌夜村。外面的事不再过问了，心思都放在作曲唱曲上。
他的传奇《椒觞记》，写的是南宋陈亮的事。陈亮字同甫，喜谈时事，上过《中兴五论》，主张北伐，一生屡遭大狱，到老才中进士。戏里借陈亮的遭际写自己的块垒，当时人就看出这戏是有感而作，梁辰鱼也很欣赏。这个本子今天没有传本了，只剩一些零出的曲文，能看到的出目里有《狱中见弟》，写兄弟在狱中相见，正是他自己系狱那一段日子的影子。这戏大概作于中举前后那几年，风格上属于梁辰鱼一派。他晚年和梁辰鱼、梅鼎祚、潘之恒、张大复这些江南曲家都有来往，彼此唱和，把半生的牢愁放进了曲子里。
莫是龙自己，也走得不算顺。华亭莫廷韩，莫如忠的长子。十岁能文，十四补诸生，书法接二王米芾，画学黄公望，和父亲并称“二莫”。董其昌早年从学于莫如忠，在莫家结识莫是龙，谈书论画，眼界是莫氏父子打开的。可科举一道，他四上京师，两赴北闱，卷子莫名其妙地丢，名次莫名其妙地黜，到中年只以贡生终老，死时不过五十。他自己说过：“两就北闱之试，虽数遇知己者，而文卷误失，辄致遗弃，命运坎坷乃至如此。”这不是一句泛泛的牢骚，是一个人在考场里被反复拨弄之后，把话说到最轻的写法。
所以这首诗，表面写访友不遇，底下是两层意思：两个人都在“乘兴”和“兴尽”之间停住了，没有往前走完那一步。一个是在考场里一次次被拨落的清狂，一个是有力气没处使的寂寞。这两种东西，不必说破，彼此心里都有数。
莫是龙另有一首《得顾茂俭书及所著离思赋怅然有作》，可见两人不是一面之交，是有书信往还、读赋动怀的交情。顾懋宏写《离思赋》，莫是龙读了怅然，再写一首寄回去。一个在松江，一个在昆山，隔着一条水路，互相托住一点没有说破的懂得。
这次登马鞍山，大概也是想当面说说话。可春山云重，剡溪舟难觅，到底没见着。
没见着也好。有些朋友，本来就不必叩门。磬声一响，云一转，诗到了。
万历十五年，莫是龙卒（亦有系于次年者，今从通行之说）。
顾懋宏还在。他活到万历三十六年，七十岁。中间二十年，他继续度曲、填词，和曲家们唱和。那出《狱中见弟》，每次唱到兄弟执手的地方，台下的人自有会心。
不知道他晚年再登马鞍山，会不会想起那年春天，有个华亭人踩着湿苔上来，写下一句“翻令戴安道，难觅剡溪舟”。
山还是那座山。苔还会滑，泉还抱着云往下流。寺里的磬，偶尔还会响一声。
只是写诗的人不在了。剡溪的空船，永远停在春山里。
附注：
此文所据，为《江南家族文学丛编·上海卷》下册所收《云间二韩诗》中之莫是龙《石秀斋集》，诗题作《春日登马鞍山因简顾仲子》。后以《小雅堂集》卷三校之，题作《春日马鞍山简顾茂俭》，“顾仲子”即顾懋宏，“仲子”以行第称之，非别有一人。顾懋宏生卒年，据廖智敏《晚明曲家顾懋宏新考》考定为1538—1608；《椒觞记》创作时间亦从廖文，定于万历十六年至二十年之间。莫是龙“文卷误失”语，见其自述，明人记载中亦有“署榜时失卷”之说。今人编《玉峰历代诗文集》（广陵书社，2017年）选辑历代吟咏玉峰之作，未收此诗，爰识于此，以为补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