戒尺悬停的光阴
接选自《隔代托举人—我一生挚爱的祖父母》
前言:
入学后,先天左撇子的我写字居然也用左手,我硬生生被我的启蒙老师韩老师给打成了右手写字,于是我除了写字被成功掰回来用右手外,其余全部还是先天性的使用左手。记录一下。
上小学了,我搬着家里的四方板凳开开心心的进了教室,那时候上学不像现在上学,那时候板凳是要从家里带去的,当时学校里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新奇的。
那时候的教室都是平房,窗棂的木格糊着泛黄的废报纸。风一吹吱呀吱呀作响,由于我是班里最矮的几个孩子之一,自然而然的我被安排在紧邻讲台的第一排,老师眼皮子底下,我的同桌也是个女孩,她比我看着还要瘦小,右手比左手肉眼看出来的小很多,她的手是先天性残疾。
她叫李小梅,正在认真的用左手写着字,看我正看着她,对我微微笑了笑。
我们的语文老师姓韩,记忆里是个瘦瘦高高的老头,韩老师办公室就在我们教室一墙之隔,他总喜欢踏着铃声走进教室。身上总是一身深灰色中山装,洗得发白却笔挺,花白的头发梳得背过去,稀稀疏疏的但一丝不苟,黑色的手工布鞋踏在教室的泥土地上会腾起来一抔尘土,当时的教室也是泥土地,并且坑坑洼洼的。韩老师手中端着两本书,一把枣红色的戒尺总是安静地躺在讲台上。
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戒尺——约摸两指宽,一尺来长,边缘已被磨得光滑如镜。韩老师说,这是规矩的度量衡,我想我反正乖巧的很,韩老师总不会敲到我身上的,想不到的是,这一天还真轮到我头上了。
起因是我左撇子。我们一家,除了我是左撇子,这不能怪我父母,也不怪我爷爷奶奶,我是先天性的。
奶奶说,我第一个学用勺子吃饭,就是自然而然伸出左手。他们从未纠正过,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。
直到我开始学写字。
铅笔第一次握在手中时,我自然而然地用了左手,韩老师第一次看到时,轻轻皱了皱眉,弯下腰握住我的小手:“用右手。”声音很轻但很坚决,他的手掌粗糙温暖,带着粉笔灰的味道。
我努力调整,但笔尖在纸上划出的线条歪歪扭扭,像蚯蚓在泥地里挣扎。趁老师转身板书时,我又偷偷换回左手。笔尖突然听话了,“上、下、大、小”这些字在我的左手下渐渐有了模样。
小梅看到了,对我眨了眨眼。她的左手字写得比我好得多,虽然缓慢,但每个字都工整清秀。我们成了教室里的两个“左撇子”——她是因为不得不,我是因为不愿意改。
想起来韩老师的戒尺第一次落下前,给我过三次警告。
第一次,他只是摇摇头,把戒尺轻轻压在我的左手上:“换过来。”
第二次,声音严肃了些:“汉字就是给我们右手造的,这是老规矩。”
第三次,他有些无可奈何了:“再这样,疙瘩梨还是酸辣汤,选哪个。”
疙瘩梨就是戒尺敲头起个包,酸辣汤就是拧你鼻子让你酸辣辣的。
第四次,当他又一次看到我用左手写字时,忍无可忍直接让我吃了疙瘩梨,那把枣红色的戒尺终于悬在了空中。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杨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的声音。所有孩子都屏住了呼吸,小梅紧紧抓住了自己的那只小右手。
“伸出手来。”看来韩老师真生气了,他比较了一下,决定还是打我手心。
我的左手乖乖的颤抖着摊开了。戒尺落下时,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痛,只是手心火辣辣地麻,像被冬天的炉子火儿灼了一下。其实不算疼,但那种当众受罚的羞耻感,让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涌出来了。
奇怪的是,小梅没有挨打。韩老师只是重重的看了她一眼,轻声叹了口气,继续讲课。
那天放学后,小梅悄悄对我说:“你的左手字写得真好看。”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傍晚第一颗出现的星星。
“你写的才更好看呢。”我小声说,仿佛上课挨打的羞耻感还没褪去,我揉了揉还有些发麻的手心,有点委屈。
“可是韩老师没错,”她低下头,“你要学会用右手。像我,是没办法。”
那是我第一次明白,有些人的“与众不同”是被逼的,而有些人的“与众不同”在世俗眼中是需要矫正的。从那天起,我真的开始努力用右手写字不再耍小聪明。起初每个字都像醉汉走路歪歪扭扭的,慢慢地,它们终于站稳了脚跟。
多年后,我的左手依然在生活的其他方面占据着主导地位——踢毽子,吃饭、打球、煮饭洗衣,它依然是我的“惯用手”。只有写字这件事,被永久地移交给了右手。
韩老师的那把戒尺仿佛教室里一种无声的威严,他有时用它指点黑板上的生字,用它轻轻敲打讲台提醒走神的学生,偶尔也会用它比划着某个汉字的框架结构。
小梅的左手字越写越好,后来,她的作文总是被韩老师拿到其他班级或者低年级做范文,一是因为她写的内容好,还有一个,她字写的漂亮。
后来,我渐渐明白,韩老师的严厉中有一种深藏的悲悯。他对我的“矫正”,是希望我能融入那个右手书写的世界,减少未来可能遇到的障碍;而对小梅的宽容,则是认识到有些差异是无法也不应被“矫正”的。
如今我的左手依然能做其他几乎所有事情,但是,那个被戒尺轻轻打过的午后,早已褪去了疼痛,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记,像时光的注脚,那个当年高高悬在我头顶的戒尺,是韩老师严厉与温情的交织,也是规矩与天性的碰撞。
后来,爷爷在每当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时,会唠叨我,用左手吃饭多难看哪,他开始有意纠正我吃饭要用右手,于是后来我刻意用右手吃饭,但是,我还是习惯用左手,而今,孩子们则用右手。
于是,小时候一家人除了我都用右手,现在,还是一家人就我一个左撇子。
没办法,我承认,有些记忆是天生的。
未完待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