蝇客·痂吏·食茄人:从一位明代“昆山生”的餐桌看人性异化〡毛振球 文
【一、宴席上的“苍蝇消失术”】
明朝时候,江南昆山有个读书人,名姓没留下来。《明文海》里收了陈以忠写他的一篇文章,就叫他“昆山生”。
这人挺有意思,看着一身书卷气,也有洁癖,偏偏有个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能耐——生吃苍蝇。还不是拍死了吃,是苍蝇正飞着,他手指头一探,就逮住了,利索得就像《庄子》里那个粘知了的驼背老头儿。
他自个儿还品出滋味来了,说苍蝇进了嘴,那股子鲜能缠在舌头上,还有丝凉气儿能透到脾胃里去。要是碰上红脑袋、绿翅膀的,嘿,那可是“上品”。
这下好了,江南夏天又闷又热,苍蝇正闹腾的时候,但凡有他在的饭局,桌上就特别清净——苍蝇全进了他的肚子。这事在吴地传成了笑话,大伙儿都说,可真没见过这么怪的人。
【二、当怪癖长出了权力的獠牙】
昆山生吃苍蝇,再怎么着也是他自个儿的事,顶多让人皱皱鼻子。可有些“爱好”一旦沾了权力的边,那味儿就全变了。
清朝的袁枚,在他那本笔记《子不语》里写过一位官老爷。这位大人的癖好更是邪门——爱吃疮痂。自己身上长的够不上嘴瘾,就动用手里的权柄,派人专门去民间“采办”别人身上的痈疽疮痂,然后风干了,当零嘴存着慢慢享用。
到了这份上,“喜欢”早就不是喜欢了。它成了一道命令,一桩差事。底下的人为了办好这差,会琢磨出什么法子?会不会有人为了巴结,故意让人生疮?会不会借这个名头敲竹杠?光这么一想,脊梁骨都冒凉气。
一个人的怪癖,就这么生出了权力的獠牙,成了能咬伤别人的东西。
【三、绝境里,人吞下了自己的影子】
比起主动的“嗜痂”,另一种“吃”则浸满了绝望。
以前中学语文课文有一篇《狱中杂记》,方苞在里记下过一个场景。那是明清交替的乱世,监狱里断了粮。饿到眼发绿的人,把死去的囚犯的肉割下来,混在茄子里一锅煮了,还给这道“菜”起了个冷冰冰的名字——人肉茄。
走到这一步,什么脸面、什么伦常,都被求生的本能碾成了渣。这谈不上享受,甚至算不上选择,只是人性被逼到绝处,从喉咙里挤出的最后一丝气。
【四、三张餐桌,照出一幅人间相】
这么着,咱们眼前就摆开了三张不一样的“餐桌”。
头一张,是昆山生的宴席。他自己选,自己受用,虽然古怪,但不碍着别人。像一场自顾自的古怪把戏。
第二张,是那位“痂吏”的官署。他拿权力把别人的苦痛从身上剥下来,转成自己的快活。癖好成了劫掠,乐趣扎在别人的疼处上。
第三张,是监狱里那口绝望的大锅。没得选,没有乐,只有“要活着”的本能推着一切往前挪。人性在这儿,算是跌到了底。
从“自个儿找点乐子”,到“使唤别人,用别人的不痛快来取乐”,再到“根本没乐子,只为喘口气”,这三张餐桌,像下楼梯似的,一级级往下,让人瞧见了人在不同境地里,能滑落到什么地步。
【五、那声从明朝传来的冷笑】
记下昆山生吃苍蝇这事的陈以忠,在文章末尾撂下一句挺重的话。他说,嗜好吃苍蝇和嗜好吃疮痂,骨子里是一回事。
接着他反问:苍蝇、疮痂,谁看了不觉得脏、不觉得恶心?可追名逐利,把心气弄浑浊了,把名节败坏了,这玩意儿难道不更脏吗? 怎么天下人反倒追着它跑,一点也不觉得怪呢?
这话问得刁。
那个嗜痂的官老爷,他痴迷的恐怕不是痂本身,而是那种能随意支使、索取别人身子的权力快感。这种“对权力上瘾”,才是更深更毒的疮痂。
而那个能冒出“人肉茄”的世道,和那个能养出“嗜痂吏”的土壤,说不定共享着同一种寒气:就是不拿人当人,只当成个物件——或是为了满足点口舌之欲,或是为了填满权力的虚荣,又或是,只是为了熬过又一个睁眼的日子。
【六、镜中滋味】
几百年过去了,生吃苍蝇的奇人早没了影,“人肉茄”的惨事也成了老黄历。
可书页合上,那股说不清的滋味,好像还留在舌尖上。
昆山生的苍蝇、官老爷的疮痂、囚徒的茄子——这三张老旧的餐桌,隔着泛黄的纸页,还在那儿摆着。它们静悄悄的,不像在说故事,倒像三面磨得发亮的古镜。
镜子这东西,照见的从来不只是从前。
外头的怪癖,一眼就能看清;心里头那些“大家都这样”的惯常,才像屋里的空气,日夜浸着,反最难觉察。
下次举筷,碰到什么合胃口的东西时,或许可以停那么一霎。
看看筷头那点滋味,再看看心里那面镜子——里头映着的,究竟是谁的脸,又摆着怎样的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