岕茶:藏于文人笔底的江南茶魂 〡 毛振球 文
读张大复《梅花草堂笔谈》,总被他笔下的岕茶牵住心神。这位失明的昆山文人,在昏暗中以舌尖与鼻尖辨尽江南茶味,却独对岕茶生出“岕癖”,直言其“味老香深,具芝兰、金石之性”。说来惭愧,我第一次听说岕茶,正是从这书中。后来某个冬日,在江南一间小茶室,竟意外遇上。茶汤初入喉,有股子薄荷似的清凉,过后回甘才慢慢涌上来,绵长得很——那一刻忽然懂了张大复的痴。这份偏爱,恰是晚明文人对岕茶最鲜活的注解,也让这株滋养过陆羽笔下阳羡茶的名丛,在笔墨间留下了更为细腻的印记。循着这缕茶香,我们或许能探一探它的前世今生。
一、文人的偏爱
晚明文人对岕茶的推崇,说来近乎偏执。明代有影响的39种论茶著作,推崇岕茶的就有29种;更有《罗岕茶记》《洞山岕茶系》《岕茶笺》等专著专为它而作——这待遇,在中国茶史上实在罕见。
张大复失明后,常于寒夜邀友共品。有人问他茶味如何,他答“似时彬壶”——这话听着怪,细想却妙:茶与壶,味与器,在他舌尖原是一体。他嫌山僧拿别的茶混充岕茶,坏了本味;却也不钻牛角尖,寒夜里泡壶天池茶,照样品得津津有味,还笑说:“孤山处士梅妻鹤子,够癖了吧?路过武陵溪,酌一杯桃花水,又有何妨?”那“桃花水”,暗合的是张翰“莼鲈之思”——说到底,他痴的是茶,更是那份随性的自在。
冒襄在《岕茶汇钞》里写得更细:“岕茶之精妙,不过斤许数两,要得桐初露白时的茶芽,焙制得法,才能留住那份芝兰金石之气。”他提到的顾子兼,专卖岕茶给柳如是、董小宛那班讲究人——茶到了这地步,早已不只是茶,倒成了文人雅集间的“清供”。
二、溪山馈赠
“岕”字,本意是两峰间的空地。宜兴、长兴往南八十余处山岕,便是岕茶的根。最出名的洞山岕,如江阴周高起《洞山岕茶系》所记,“前横大涧,水泉清驶,漱润茶根,洩山土之肥泽”。清早薄雾缭绕山间,露珠自叶尖滑落,沾湿茶农衣襟——这清露山泉养出来的茶,自然带着“冈露清虚之气”。
周高起分品级,严苛得近乎刻薄。头一品叫“老庙后”,就那么二三亩地,一年出不了二十斤。这茶色淡黄泛白,叶筋淡白而厚,泡出来汤色柔白如玉露,香气全化在汤里,喝着才慢慢觉出来。二品是“洞顶岕”,香幽色白,味冷隽,比头品稍薄一层,却也是“清如孤竹,和如柳下”的境界了——这般的茶,张大复不生出“岕癖”才怪。
他看不上那些以“色浓香烈”论茶的人,说那是“耳食而眯其似”——岕茶的好,从来不在张扬,而在那份内敛的风骨。恰如他说的:“初啜不觉惊艳,回甘却如岁月沉香般绵长。”
三、匠心之坚守
岕茶之贵,一半在风土,一半在工艺。周高起记得清楚:采焙定在立夏后三日,遇雨顺延,世人说“雨前真岕”纯属外行话。嫩叶采下,得去了尖蒂、抽了细筋才能炒,焙茶火候全凭手感——稍一走神,整炉就废了。
张大复当年就叹:“民穷财尽,巧伪萌生,纵是卢仝、陆羽再生,也难寻真茗。”这话到清雍正年间竟成了谶语——焙茶人工太贵,技术要求太高,传不下去,那一味仙品就这么绝了,只剩些故纸堆里的只言片语,让人对着发愣。
好在茶香虽眠,有心人还在。
2008年,长兴茗岭山下,赵永灵偶然得了本《岕茶汇钞》。初翻时没当回事,读到“要得桐初露白时的茶芽,焙制得法,才能留住那份芝兰金石之气”这句,心里忽然一动——那失传三百年的茶,仿佛隔着书页透出香气来。此后几年,他揣着影印本,跑遍了长兴宜兴八十多处山岕,逮着老茶农就问。有一回在白岘乡,一个老茶农拿出把祖传的焙茶竹筛,筛底的焦痕竟和《洞山岕茶系》里“火候三分看茶色,七分听茶声”对上了——赵永灵说,那一刻他眼眶发热,觉得三百年没那么远。就着这点线索,一遍遍试,一次次废,终于在那间小作坊里焙出第一炉合古法的岕茶。头一口下去,他说:“该是这个味了,那些老先生没骗人。”
差不多同时,宜兴那边李昱增也在琢磨这事,不光恢复了古法焙艺,还把它弄成了无锡市非遗。如今好几家茶场出的岕茶,专家看了都说形色味都对得上古书记载——那缕茶香,总算不是故纸堆里的绝响了。
四、茶魂延续
从唐代阳羡贡茶的“天子须尝”,到明清文人的“雅尚之品”;从张大复失明后的指尖鼻尖,到当代匠人的执着复刻——岕茶的故事,说来绕不过“清欢”二字。
它不像有些名茶,一上来就香气扑人,非得静下心来慢慢喝,才觉出那份回甘里的风骨。张大复在黑暗里品出的,不止是茶味,更是生活的通透;今天匠人复刻的,也不止是古法,更是对那缕江南茶魂的敬畏。
有时泡一杯岕茶,看着柔白的茶汤,闻着若有若无的香,恍惚间像跟张大复、周高起他们坐在同一张茶席前。茶汤入口,回甘慢慢漫开——那里面有溪山的雾气,有匠人的手温,还有文人的心气。
这份跨越数百年的清欢,大概是岕茶留给世间最好的礼物。日子过得匆忙时,不妨停下来,泡一杯,慢慢喝。张大复看不见光,心里却始终茶香满溢——我们眼明心亮的,倒常把这味忘了。说来,真该学学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