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王韬：140年前，他就说西人将忌华商
〡毛振球 文
近日翻查昆山先贤王韬的资料，无意间发现了他写于1882年的《西人渐忌华商》。这篇文章收录于王韬的经典政论文集《弢园文录外编》，该书是我国最早的报刊政论文集之一，收录了他诸多针砭时弊、洞察世事的文章，而《西人渐忌华商》便是其中极具远见的一篇商事观察。没有晦涩的诘屈聱牙，没有刻意的惊世之论，只是一篇平实的文字，却让我越读越心惊——140多年前，这位从昆山走出的思想家，笔下所写的华商境遇、洋商心态，竟然与当下有着跨越时空的呼应。
王韬一生辗转，亲历晚清通商变局，他既是一位思想家，也是一位躬身入局的观察者。他不唱空、不吹捧，只是以旁观者的清醒，记录下那个时代中外贸易的真实图景，而这份清醒，放到今天，依然能让我们读懂华商的过往与当下。
先说说140多年前的贸易格局，王韬开篇便写得直白：通商三十余年，洋商的日子早已不是从前。昔日的洋商，手握厚资、囤积奇货，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，非重利不动心，眼底里全是俯视一切的傲慢；可到了1882年，情形彻底反转，竞争者越来越多，船舶运费一降再降，西来的货物日渐粗劣，价格却比从前低了四五倍，曾经不可一世的洋商，如今也会为了蝇头小利蜂拥而上，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。
那时的列国洋商里，英国人最精于算计，商路遍布天下，却输在了傲慢上，始终难以服众。倒是日耳曼人（德国人）反其道而行，愿意放下身段与华商相处融洽，渐渐夺走了不少英商的利益。但王韬看得通透，他说，这都只是表面，英人真正忌惮的，从来不是其他洋人，而是正在慢慢崛起的华商本身。
这份忌惮，源于华商的挣扎与成长。王韬在文中，没有刻意拔高华商，也没有回避我们曾经的窘迫。昔日的华商，即便有资本，也苦于不懂洋商的规矩、没有通商的门路，只能仰人鼻息，听凭洋商指挥。华商本小利薄，没有能远渡重洋的船舶，没有保障货物安全的保险，做任何事都要借助洋商的力量，光是运费、保险费，就耗去了大半利润，最后能落到自己手里的，寥寥无几。
转折，始于华商的自救。自轮船招商局开启江海运输，华商终于有了与洋商争衡的底气；后来又自设保险公司，守住了本会外流的利润。短短十年间，华商的收益日渐丰厚，而洋商的利润，就这样被一点点分流。
王韬顺手举了个例子，香港米市。那时候从安南（越南）、暹罗（泰国）买米，跑前跑后的全是华商。那些年，洋人把持的生意，华商一样一样挤了进去。华人能吃苦，工钱也低，再加上南洋一带都是熟面孔，船来船往十天半个月的事，彼此通个气，比洋人方便多了。洋商的买卖，就这么一点一点淡下来。这里头的道道，他们嘴上不说，心里头明白着呢。
变化最直观的，是香港的洋行。那几年，港岛上不少洋行或是关门歇业，或是改成华人商铺，年年都有几家撑不下去。王韬没有苛责洋商今不如昔，反而客观地说，他们的精打细算、运筹帷幄，其实和从前没什么两样。之所以盈亏悬殊，核心只有一个——独占利权的日子，再也回不去了。
而分走利源的，一是不断新增的通商口岸，二是崛起的华商。道光年间，洋商靠着广州一口通商，富可敌国；可五口通商后，贸易分散，广州的繁华不再，上海逐渐成为核心；后来新增的温州、琼州等口岸，更是冷清到数月不见一艘洋船，海关官员只能无所事事。洋商虽知道这样的局面不利于自己，却被列国牵制，只能随波逐流，无力改变。
但真正让洋商难以承受的，还是华商的分流。王韬写道，华商分走洋商的利益，不过短短***，洋商就已难以支撑，嫉妒之心渐渐写在了脸上。那时的香港华商，日子越来越好，衣着礼仪也比从前体面，可洋商依然心存轻蔑，处处压制。凡是涉及全港的公共事务，华商从来没有参与的资格。洋商的心思很简单：只有把权力握在自己手里，才能随心所欲，他们怕的，从来不是给华商虚名，而是怕华商真正与他们齐驱并驾，抢走他们的实利，再也无法遏制。
最让人惊叹的，是王韬文末的预言。他笃定地说，不出三十年，华商的足迹会走得更远，利润会更丰厚；等到机器普及，制造业日渐发达，我们的日用所需，不必再依赖外国；洋人擅长的呢布，我们可以自己仿造；我们的丝茶等特产，也能直接运销海外。日子一天天变好，变化一年比一年大，终有一天，洋商再也无法制约华商。
看完此篇时文，我心里满是感慨。140多年过去了，王韬的预言早已成真。如今的华商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仰人鼻息的群体，今天我们的企业走向全球，我们的商人遍布世界，吃苦耐劳、精明能干的特质，依然是我们的底色。可与此同时，王韬笔下“西人忌华商”的场景，也以新的形式在上演。从西班牙富豪公开抵制华人商店，到哥伦比亚华商遭遇打砸，海外华商依然会面临莫名的排挤与敌视，这份忌惮，从未真正消失过。
王韬的文字，可贵之处不在于精准的预言，而在于那份不卑不亢的客观与温柔。他没有美化华商的挣扎，也没有丑化洋商的心态，只是如实记录着一个民族商人的成长与不易，记录着时代变局中的商事与人情。他是昆山的骄傲，更是那个时代少有的、能看清民族力量的清醒者，作为晚清著名的思想家和政论家，他用文字为我们留下了一份跨越百年的观察与底气。
读《西人渐忌华商》，读的不只是一段晚清商事史，更是华商一路走来的坚韧与力量。140多年前，我们在夹缝中挣扎崛起；140多年后，我们在风雨中稳步前行。那些曾经的困境与坚守，那些先辈的观察与期许，都在提醒我们：所谓成长，从来都是在不被看好中默默发力，所谓强大，从来都是在风雨兼程中自我成就。
而这份跨越百年的共鸣，或许就是我们重读先贤文字的意义——于历史的尘埃里，看见当下的自己，也看见未来的方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