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3年的初夏,空气中飘着麦苗的清香,我们的心里满是期待。老师跟我们说清明节前将组织大家去昆山亭林公园扫墓。得到这个消息后我们激动不已,因为大多数同学从没去过亭林公园,更不用说去扫墓爬山了。
为了让这场扫墓显得更有意义,我们利用课余时间,用彩纸翻折成一朵朵纸花,再拼成一只只花圈,并在挽带上写上“革命烈士永垂不朽!”最后落上张浦中心校五(2)班全体学生。那种庄严感让我们的心底更觉神圣。
那天,太阳还没升起来,我们排着队伍前往轮船码头。抬花圈的同学走在前面。到了码头,大家依次上船,船舱很宽大,座位是四周一圈,然后中间再围着一圈。我趴在船窗上,望着吴淞江宽阔的江面,岸边的屋舍笼着淡青色的雾霭,黑瓦白墙在薄雾中若隐若现,像极了课本上水墨画。
【当年河里的割草船】
两个多小时后,轮船靠岸。我们排着队走出码头,沿着朝阳路,那时朝阳路是国道,对面是小西门商场,慢慢走上西大桥。站在桥上,昆山城的轮廓变得清晰,马鞍山就在东北方向高高矗立着。桥下的娄江水潺潺流淌,几只运输船慢悠悠地驶过。
走到中山路上,两旁的梧桐树已撑起浓密的绿荫,阳光透过叶隙筛下来,在马路上洒下斑驳的光点。我们踩着光斑往前走,穿过前浜,沿着风车浜走上一段,再横穿过体育场,前面就是亭林路了。
【那时的亭林路】
没多久,亭林公园的朱漆铁门便映入眼帘,门旁的古松苍劲挺拔,枝桠斜斜伸向天空,紫藤光着身子,缠绕在钢丝架上。进了园门,首先看到四个红印的石刻字“玉峰佳处”,然后一直往前,到了琼花树那边右拐,就是烈士陵园了。
我们排好队站在碑石前,石阶两旁的松柏郁郁葱葱,透着肃穆之气。大家凝望着石碑上“革命烈士永垂不朽”八个闪着金光的大字,在哀乐声中,我们向烈士默哀三分钟,班长和大队长捧着花圈缓缓前行,将花圈敬献在纪念碑前。低头默哀时,只听见风穿松涛的声音犹如在呜咽,诉说先烈们浴血奋战的光荣事迹。
祭扫完毕,在老师带领下我们朝着不远处的山峦跑去。我和几个同学从东面往上爬。初夏的山径满是生机,两旁的灌木丛缀着细碎的白花,不知名的野果红得透亮,引得我们不时停下驻足观看,却总被后面的同学催着往前赶。
【我们从这里爬上山的】
山路不算陡峭,却也曲曲折折,青石板上长着薄薄的青苔,湿滑得很,我们便手拉手排成一串,像小猴子似的往上攀。其中几个男生爱逞强,跑在最前面,却时常因为踩滑石块惊呼出声,引得后面的女生一阵哄笑;女生们则慢悠悠地走着,一边捡拾落在路边的好看石子,一边欣赏沿途的风景。
山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来,吹散了爬山的燥热。越往上走,视野越开阔,第一次登高望远,觉得很神奇。在凌霄塔的原址上,我们坐了下来,掏出各家带来的食物分享。有的带了两个鸡蛋,小心翼翼剥开,掰一半给同学吃,有的装了一盒饭,饭上摆着几根萝卜干;还有的带着青团子,一股青草香弥漫在周围。
【从山上眺望北边的景象】
我带了几个菜塌饼,是我母亲早上特地做的。教我们的数学的杨老师看着了,笑着说一定味道不错。我就给了他一个,他一只手拿着菜塌饼往嘴里塞,一只手托着下巴,大概是怕里面的馅酱流出来。可当他一口咬下去啥都没有时,他一下子惊呆了,不管怎么说,做菜塌饼不是豆沙馅或者芝麻馅,如果时间来不及就包一点黄糖,可我母亲做的却是实心的菜塌饼,时至今日,我依然记得杨老师说的那句话,我家真的太苦了。
大家各自品尝着带出来的饼干、萝卜干、盐鸭蛋,镇上的同学还带出来蛋卷,那是最高级的食品。我们你一块我一块,笑着闹着,就连山间的草木也在风中摇摆,大概也在和我们一起欢乐。
玩闹够了,便继续往文笔峰爬去。
峰顶的平台不大,却足以将昆山城的景致尽收眼底。远处的河流如银带蜿蜒,屋舍鳞次栉比,房子矮如火柴盒子;北边的麦田一片碧绿,农家炊烟袅袅;近处的亭林园草木繁茂,绿意盎然,儿童乐园的秋千在风中轻轻晃动。我们站在峰顶欢呼雀跃,张开双臂,拥抱着美好的世界,阳光洒在我们红扑扑的脸上,汗水顺着脸颊滑落,却丝毫不觉疲惫。
下山后,大家直奔儿童乐园。秋千荡得老高,几乎要触到树梢;滑梯上满是我们的身影,一个个像小炮弹似的滑下来,扬起一阵尘土;跷跷板一上一下,两端的尖叫声与欢呼声交织在一起。
到了下午,因为还要坐轮船回去。虽然意犹未尽,但还得走。在回程的轮船上,大家已经没了来时的兴奋,有的脸上汗渍斑斑,有的头发凌乱,有的还扯掉了纽扣,样子显得有些狼狈,只有女生的身上依然干干净净。
许多年后,每当想起那天扫墓的事情,心底依旧会泛起温暖的敬意,那是童年成长的一段重要旅程,从小就埋下革命的种子,时刻记住幸福生活来之不易。因为有这样的活动,1983的春天永远是鲜活的,第一次感受外出的快乐,第一次知道登高望远的神奇,人生走向未来就是一次又一次的攀登。
来源:白鹭的天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