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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乡音乡情]谷雨食事  〡毛振球 文 [复制链接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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帅哥离线mao196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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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主  发表于: 6小时前 , 来自:江苏省0==

谷雨食事
毛振球

方回这人,一辈子没吃上几顿安生饭。
这话不是我说的,是他自己写的。他写“贫犹常饮客”,穷归穷,客人来了还有一杯酒。写“典尽寒衣未觉贫”,冬天的棉袄都进了当铺,他说不觉得穷。说这话的时候,他七十多岁,住在歙县乡下,身边没几个钱。
他年轻时是吃过好饭的。太守的宴席,官场的应酬,什么珍馐没见识过。但那些饭,吃得不踏实。倒是晚年穷下来了,粗茶淡饭,反而写出了味道。
谷雨前后,他桌上摆的是这些东西。



“鲜笋紫泥开玉版。”
我读到这句的时候,正端着一碗笋汤。汤是白的,笋片沉在碗底,像是玉做的。忽然就明白了“开玉版”是什么意思。不是比喻,是刚剥开的笋,确实就像一块玉,白的,润的,带着山里的凉气。
方回写笋,写的是穷人的笋。不是那种用高汤煨、用火腿吊的笋,就是白水煮。他写“煮笋烹茶”,四个字,没了。他怎么煮的?不知道。但我猜,不过是清水一锅,柴火烧开,笋切片扔进去,煮到熟,捞出来蘸点盐。甚至可能连盐都没有。
他不觉得寒酸。因为他吃过更好的,也吃过更差的。他说“经春卖笋钱,举家日在醉乡”,山里人一个春天就靠卖笋过日子,卖了钱买酒喝,全家醉醺醺的。他写这话的时候,是羡慕,还是叹息?我说不上来。但我知道,他也想那样醉一场。
我每到谷雨都买笋。剥壳的时候,手上沾满紫泥,忽然想起“紫泥”两个字。方回写的是七百年前的笋,我手上沾的是今年的泥。一样。


蕨这东西,城里人不常吃。方回吃。
“蕨拳出土肥。”
蕨菜的嫩芽,卷着,像小孩攥紧的拳头。采回来要焯水,不然涩。焯完了可以炒,可以拌,也可以晒干留着冬天吃。方回晚年拮据,肉丝大概是少的,所以他写“采蕨烧畬”,烧荒,种地,顺便采点蕨菜回来。
这不是文人的风雅。这是过日子。
我以前在皖南吃过。农家主妇焯水后凉拌,放蒜末、香油、醋,一点点盐。那味道说不上多好,但有一股山野气,嚼在嘴里,像是把整个春天都咽下去了。方回吃的,大概也是这种。


谷雨茶,不如明前茶金贵。方回不挑。
“自汲井泉烹苦茗。”
自己打水,*己*,自己泡。喝的是“苦茗”,苦茶。不是钱不够买好茶,是他觉得这样挺好。
我读这句的时候,正泡一杯谷雨前的毛峰。茶叶在杯子里竖着,沉下去,汤色淡黄。喝一口,是有回甘的,不苦。方回喝的茶苦,可能是因为他泡得太浓,也可能是因为他买的本来就是最便宜的粗茶。不管是哪种,他都写得很坦然。
“茶香**中。”就这五个字。没有“两腋清风”,没有“飘飘欲仙”。就是坐着,茶香在。这大概是他晚年最好的时候。


方回忆酒,但常常买不起。
“酒尽钱无不可赊。”
一个做过太守的人,到老来喝酒要赊账。他不是写给别人看的,是写给自己看的。不回避。
“典尽寒衣未觉贫。”
冬天的棉袄都当了,换酒喝。他说“未觉贫”,是真的不觉得,还是不愿意觉得?我想是后者。
说起方回的身世,总绕不过那件事。他是宋朝的旧臣,元朝立国之后,又出来做过官。这桩公案,几百年了,世人说他是“贰臣”,摇头的居多。读他晚年的诗,你找不到他在辩解什么,也不见他刻意表忠心、**自己。他就写日子,怎么穷,怎么吃,怎么喝,怎么熬。有时候我想,一个身历两朝的人,在故国的土地上吃着故国的笋,喝着故国的茶,写故国的节气,他到底怎么想自己?他不说。但有一句,他写了:“粗能全晚节。”这话说出口,心里头不别扭么?我不知道。但他到底没再往上爬,后半辈子就这么穷着,喝着,写着。
谷雨前后,新酒还没出来,陈酒快喝完了。他写“樽中无清醥”,好酒没了,那就喝差的。没菜的时候,他写“淡虀淘大麦”,咸菜就大麦饭,他说比城里人吃奶酪樱桃还滋润。
这话是气话,也是实话。气的是自己穷,实话是,也确实没什么不好。
我不会喝酒,但我能想象。他晚年大概就是这样,一个人,一杯酒,温一温,就几颗花生米。什么也不想,就是喝。或者什么都想,但不说。


谷雨时节,鱼肥了。
“嘉鱼碧柳贯金鳞。”
柳条从腮穿过去,串着鱼,提着回家。什么鱼?他没说。“金鳞”两个字,大约就是鲫鱼,背脊泛金,太阳底下亮闪闪的。
另一处写“小鱼虾掘池”,自家池子里捞的,不大,但新鲜。
方回吃鱼,不讲究。刀鱼鲥鱼他吃不起,也不惦记。他惦记的是能摸到的、能捞到的、下锅就能吃的。
他写鱼,写的不是鱼,是那个“捞上来”的瞬间。

最后
翻一遍方回的诗,他谷雨前后吃的东西,不过这几样:笋、蕨、茶、酒、小鱼、咸菜、大麦饭。没有一样稀奇。
但他写得有滋味。不是山珍海味的滋味,是活着的滋味。
他写“煮笋烹茶”,写“采蕨烧畬”,写“自汲井泉烹苦茗”,写“淡虀淘大麦”。每一笔都是实打实的日子。饿过的人,才知道一碗大麦饭的分量;冷过的人,才懂得一件棉袄当了换酒的滋味。
他不是坐在书斋里想象的文人。他就是那个“淡虀淘大麦”的人。前半辈子在官场里打转,后半辈子在歙县乡下穷居。宋朝的时候他做官,元朝的时候他也做过官。宴席上的好饭他不是没吃过,只是那些饭,吃的时候要赔笑脸,吃完要还。倒是晚年这碗淡虀大麦饭,吃下去,是自己的。
他在诗里不争辩,不诉苦,就那么一笔一笔地写:今天吃了什么,昨天喝了什么,明天还赊不赊得到酒。
他写过一句:“不敢恨穷途。”和“粗能全晚节”是同一首诗里的。这话听着,有点心酸,也有点硬气。他不恨穷,这是真的。至于别的,他也许恨过,也许没有,他不说。
我读到这句的时候,窗外正下雨。谷雨的雨。锅里炖着笋,桌上摊着书。
七百年前那个人,大约也在这样的雨天里,剥过笋,煮过茶,赊过酒,然后写下这些不装腔、不卖弄、老老实实的句子。
他的饭桌不阔气。但他的诗,比许多阔气的东西都耐得住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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