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诗存人：毛粲《昆山》诗补遗考述
〡毛振球 文
古人说“诗能让人穷困”，但诗也能让人留名后世。毛粲，字舒霞，一生坎坷，有才华却不得志，诗稿散失，几乎不为人知。幸亏清代谭天成编的《增辑唐墅诗存》里收录了他一首《昆山》，我们还能从中看到一点他的文采。现在简单考证一下这个人的事迹，把诗录下来，算是给玉峰题咏补上遗漏的一笔，也算是让这个人不至于彻底消失。
一、毛粲其人及其时代
毛粲，字舒霞，生卒年不详。从编者谭天成（清代道光、咸丰年间常熟唐市人）保存的诗稿来推断，他生活的时代大概不晚于清中叶，约在乾隆朝前后。他小时候家里穷，读不起书，只好去做生意谋生。但他生性喜欢文墨，不擅长算账理财，所以生意一直做不好，四处漂泊，到处找饭吃，最后郁闷而死。死后没有儿子，诗稿也基本丢光了。谭天成曾经亲眼见过他的一本诗稿，说“里面有不少好作品”，但去找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了，只搜录了这一首。关于毛粲，能知道的也就这些了。
二、《昆山》诗录及作诗背景
这首诗录自《增辑唐墅诗存》，题目叫《昆山》。昆山又叫玉峰，在现在江苏昆山市西北，因为形状像马鞍，也叫马鞍山。毛粲一个做生意的，到处奔走，可能是为了跑买卖，也可能是为了糊口，偶然到了昆山，登上山写了这首诗。当时下着小雨，云绕着山和塔，钟声穿过雨雾传来，他心里有感，就写下了这首。原诗是：
岩岩能布气，金碧俨瑶台。
山势凭城束，云光拥塔来。
疏钟敲雨寺，文笔应三台。
人世开仙境，崚嶒绝点埃。
诗里的“文笔应三台”，“文笔”指昆山的文笔峰，“三台”是星象，用来比喻文运昌盛。毛粲一辈子潦倒，没参加过科举考试，但诗里偏偏写了这样的话，大概是因为登山的时候，暂时忘掉了世俗烦恼，心境跟着山一样高远了吧。
三、诗境与身世之对照
这首诗笔力挺健，意象很美。首联“岩岩能布气，金碧俨瑶台”，写山势高大、楼观辉煌；颔联“山势凭城束，云光拥塔来”，一个“束”字一个“拥”字，用得很精到；颈联“疏钟敲雨寺”，用“敲”字写钟声穿过雨雾，挺有味道；尾联“人世开仙境，崚嶒绝点埃”，落到超脱凡尘的境界上。整首诗格调高朗，没有一点穷酸气。
可作者实际上是个“到处漂泊”的落魄商人。诗里“瑶台”“仙境”那么灿烂，跟他现实中“找口饭都没个准地方”的窘迫，正好形成了鲜明的对照。正因为身在最底层，心里却向往高处，才能在穷困潦倒中写出这样清刚有力的句子。所谓“诗能让人穷，也能让人留名”——人已经默默无闻地没了，诗却倔强地传了下来。
四、补遗玉峰题咏的意义
玉峰从宋元以来，题咏很多，但大多出自名流官员之手。毛粲这首诗补进来，不只是多了一篇，更是多了一种身份、一种骨气：这是一个穷读书人的诗、一个小商人的诗、一个死后无儿的诗。前人编玉峰诗的，像清代潘道根的《国朝昆山诗存》，搜罗虽然丰富，但乡野里的遗珠难免漏掉。谭天成凭一己之力采录了这首诗，让毛粲不至于跟草木一起烂掉，这确实是件好事。以后整理玉峰题咏的人，应该把这首诗补进去。
五、结语
毛粲这首《昆山》，不够资格排进名家行列，但足以让后人知道：乾隆前后某年某天，一个穷商人站在玉峰顶上，望着云光塔影，听着疏疏的钟声和雨声，提笔写下了“崚嶒绝点埃”五个字。这五个字，是他给自己写的传，也是给所有落魄文人留下的一点风骨。诗靠山留了下来，山也因诗增了分量，毛粲可以没有遗憾了。
是为补遗，亦为存人。
∽∽∽∽∽
“马鞍山.凌霄塔.金潼桥”旧影，由苏州云雁网友提供，在此表示感谢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