昆山马鞍山前山神会
〡毛振球 文
旧时的昆山，最热闹的莫过于四月十五马鞍山至半山桥一带的山神会。这风俗始于元末，盛于明清，余韵一直传到民国。
山神的来头
昆山人拜山神，年头不短。马鞍山在平畴中孤峰突起，古人以为山能兴云致雨，自然成了护佑一方之神。
宋淳祐《玉峰志》记了桩旧事：梁天监十年，吴兴有个和尚叫慧向，来马鞍山想建座寺庙，却苦于没钱没人。夜里，神人托梦说：“我帮你。”当夜风雷大作，第二天一看，寺基竟用巨石垒成了。梁武帝知道后，赐名“慧聚寺”，那位神道被封为“大圣山王”。北宋时赐额“惠应庙”，封“静济侯”，后来又加封“康祐”。北宋明道年间，黄炳在《惠应庙记》里写：“凡犹豫者，卜之如衅灵龟；疾疫者，祷之如饵良药。”可见那时候山神就已经很灵了。
四月十五怎么定的
让山神真正走进百姓心里的，是元末那场兵乱。归有光在《告祭昆山县山神文》里写：方谷珍乱兵压境，忽见马鞍山上草木摇动，隐隐像埋伏着千百人，敌军疑心，竟自己退了兵。一城老少保全了性命，都说是山神显灵。
从此，百姓感念恩德，仪式越办越大。归有光用了一句：“奉神以王者之仪。”他又明明白白写道：“民间每岁四月十五日为赛会。”可见这个日子，最晚元末就定下了。
赛会的热闹
到了明清，山神会更热闹了。四方的人赶来做买卖，肩碰肩、脚挨脚。
昆山人顾懋宏，万历间举人，晚年归隐，有首诗写得好：
忆昔太平全盛时，四月十五山神祠。
喧阗满街列箫鼓，纵横溢路扬旌旂。
香气腾腾飞散雾，烛光闪闪交成辉。
主宾置酒皆祈寿，士女凝妆尽祝厘。
那一天真是倾城而出。他自家就住在马鞍山边上：
余家正住玉山旁，往来车骑纷相望。
堂前时听迎神曲，门外如登选佛场。
未能免俗聊为戏，坐捲珠帘观百伎。
醁醑倾来馥若兰，樱桃捧出甘如荔。
吞刀吐火，绳技翻腾，杯里的酒香得像兰草，手里的樱桃甜过荔枝。百姓烧香拜神，所求不过风调雨顺、一家平安。
可顾懋宏写这首诗时，已是事后回想。笔锋一转：
十八年来乐事多，盛衰倚伏恨如何。
辞家夫婿依青荇，掩户佳人对绿莎。
痴狂里巷犹喧竞，午夜高楼尽余兴。
热闹还是那场热闹，人却换了一茬。他说：
欲稽神理本茫茫，无言作善始膺祥。
鬼神的事谁说得清呢？不如本分做点好事。一首赛神诗，写到最后竟有了沧桑味。
同一座山的另一种景象
同一座马鞍山，同一天的繁华人世，还有另一双眼睛看见了不同的光景。
昆山有个布衣文人俞允文，写过一篇《游马鞍山记》。不写山神会的盛典，不写箫鼓旌旗，他把目光投向了热闹背后那些被忽略的人。他写春天里上山的人：瘦的、矮的、傻的、哑的、瘸的、长疮的、歪嘴斜眼的，全列出来。豪强们穿得鲜亮，派头像王公；另一边，破衣烂衫、米缸空空的人，倒在那儿说说笑笑。醉汉歪在路边骂人，卖艺的、算命的、要饭的，什么都有。
他用一段长句子扫过人群：
或群而嬉，或列而行，或拔距走鞚，或张弮帣鞲，或喜相奔逐，或怒相搏击，或提罂挈盂，络盛壶餐，或邂逅交游，扳连而往……
明代学者闵元衢读到这，感叹道：“富贵贫贱之气象宛在目中，浸假丹青《上河图》，蔑以加矣。”这哪里是游记，分明是文字版的《清明上河图》。
这篇游记并未写明是哪一天，未必正好是四月十五。但赛会之日的马鞍山下，这样的人只会更多，不会更少。
那些长疮的、歪嘴斜眼的，也来赶这场赛会。说迷信吧，也真是迷信——跪下去烧香，磕头求福。可光说迷信，又觉得少了点什么。他们求的不是飞黄腾达，也不是长命百岁，不过是苦日子里一个出口，锣鼓声里暂时忘了身上的沉。他们拜神，拜的是自己那一点说不出口的盼头。
顾懋宏写赛会的狂欢，俞允文写热闹遮不住的众生相。一热一冷，把明代昆山的春天照了个通透。
清代的余韵
到了清代，山神会还在办。康熙《昆山县志稿》记载得很清楚：四月十五这天，自城隍、总管、土地诸神，都要抬着神像到山神庙朝贺，从半夜开始，一直热闹到天亮才罢。巡游的队伍浩浩荡荡，路过之处，万人空巷。
不光是民间热闹，官方也给足了面子。明洪武年间，朝廷就规定“每岁四月十五日县设特牲祀之”；到了清代，昆山、新阳两县的知县还要出面主持，把山神庙修葺一新。官府与百姓，一个重的是“秩祀”，一个图的是“人情”，倒也在四月十五这天凑到了一处。
昆山诗人周钤有首《玉峰竹枝词》：
马鞍山色晚苍苍，山下朝神泉若狂。
聒耳铜钲鸣不住，一年一度赛山王。
他自己注道：“马鞍山麓旧有山神庙，岁四月十五日，邑人舁城隍、社公朝之，曰朝山王。”“泉若狂”三个字妙极了——人潮像沸了的泉水一样涌动，铜钲声聒噪不停。“一年一度”四个字轻轻巧巧，却最有分量：不管朝代怎么换，四月十五这天，马鞍山下照例要闹腾一番。
昆山的赛会，不是一县一地的事。清人顾禄在《清嘉录》里写吴中赛会之盛，说“旌旗蔽日，箫鼓沸天”，男女老少“往来如织”，“肩摩毂击，汗雨成波”——这副光景，放在马鞍山下，丝毫不差。
结语
山神会这种习俗，说迷信也迷信，说日子也是日子。宋人祭山是礼数，元明热闹起来是人情，清代接着办成了风俗。仪式是荒诞的，日子却实在。民国以后，时局动荡，赛会渐渐寥落。建国后，这类活动自然也不再举办了。那个锣鼓喧天、倾城而出的日子，成了老人们记忆深处的旧影，和故纸堆里的文字。
好在诗文留了下来。那些旗子、箫鼓、香火、烛光，顾懋宏笔下的热闹，俞允文记下的众生相，都藏在旧纸里，等着后人翻开来读。
一场山神会，祭的是山灵，念的是故土，不过是守着那点人间烟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