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清代绍兴人的食欲
——商盘诗中的吴越四时食单（之二）
〡毛振球文
夏之卷：趁鲜
接续上篇春日风物，我们再循着商盘的诗句，走进吴越烟火氤氲的盛夏。商盘大半生宦游在外，辗转广西、云南、江西、湖北多地为官。纵使行遍四方，每至炎夏，故乡的梅子与河鲜总会频频浮现在他笔端。身在异乡官舍，最惦念的，莫过于一盘清冽爽口的冰镇银鱼，一碗新滤而成的碧香米酒。
如果说春日食事重在 “探新”，那么夏天的滋味，核心便是趁鲜。夏令物产娇嫩短暂，耽搁一日，便失了原本的风味。袁枚在《随园食单》中反复强调“时令” 的要义，直言 “所谓四时之序，成功者退，精华已竭，褰裳去之也”。商盘并未写下这般议论，他对时鲜的珍视、怕错失美味的急切，全都藏在了一首首诗作之中。
一、樱桃和笋
吴越之地入夏，最先登场的尝新之物，便是樱桃与竹笋。
商盘在《送张检讨归武陵》中写道：“行部正当樱笋候，怀人多向凤麟洲。”“樱笋候”是自古流传的说法，唐代宫廷专设“樱笋厨”，宋代林洪《山家清供》也将这两样列为夏令至味。商盘信手化用此语，足见这一食俗，到清代依旧在文人圈层中广为流传。
他笔下的樱桃，分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趣。一是宫廷御赐之味，《太和殿恭纪》有云：“含桃初熟小红敷，赤玉擎来辨得无。”太和殿颁下的樱桃，色泽艳如赤玉，带着皇家恩赏的雅致与荣光。二是乡野市井之味，《初食樱桃》写道：“才喜樱桃红上市，筠笼小簇少陵诗。”竹篮盛着鲜果沿街叫卖，满是质朴热闹的人间烟火。寥寥诗句，便写尽樱桃从宫廷贡品到民间寻常吃食的两种样貌。
至于竹笋，他没有正面描摹滋味，只留下一桩错失美味的遗憾。昔日游历庐山简寂观，赴约未果，终究没能一尝当地风物。《简寂观》诗云：“可惜春时良爽约，未尝甜笋石花鱼。”甜笋脆嫩鲜甜，出土数日便会老去；石花鱼离不开山间活水，离水便失鲜活。二者并非珍稀食材，却最讲究时令，一旦错过，便要再等一整年。商盘将甜笋与石花鱼并置，也道出了吴越夏令饮食的真谛：时鲜之美，从不在于名贵难得，而在于把握当下、趁早品尝。
二、梅子：从酸到黄
梅子，是江南夏日绕不开的风物。商盘对青梅滋味的描摹，精准又传神。《田居诗三十首》其十五写道：“青梅似豆何堪摘。”初结的青梅细小如豆，酸涩难当，尚不到食用之时。待到果子渐熟，《梅子》一诗中“梅子溅微酸” 堪称神来之笔。一个 “溅” 字灵动鲜活，仿佛清冽的酸味要从果肉里迸发出来，此刻用来泡酒、熬制梅酱，再合适不过。待到梅雨连绵，《积雨》诗云“积雨熟黄梅”，梅子由青转黄，酸中带甜，恰好可以直接鲜食。
几句诗作，勾勒出梅子从初生到成熟的完整生长轨迹。
“溅微酸”更藏着生活门道：青梅过生则涩，熟透则果肉软烂，唯有这微酸的阶段，果肉紧实饱满，最适宜盐渍、糖腌。梅雨时节，江南人家檐下挂满半干的梅子，是代代相传的夏日景致。“积雨熟黄梅”一句，将连绵梅雨与黄梅成熟紧紧相连：雨水催熟梅子，果熟便及时采摘、腌制，这份夏日风味，便能从盛夏留存至深秋。清代《调鼎集》收录梅子酱、糖脆梅等多种梅制吃食，商盘并未详述制法，只写梅子由青转黄的漫长等待。这份等待里，既有时令不等人的紧迫，也藏着水乡人家从容过日子的耐心。
梅子与酒更是夏日绝配，商盘在诗中也留下巧妙暗示。《田居诗三十首》其九云：“碧香春熟后。”碧香酒于春日酿成，入夏正是饮用佳时。取新鲜青梅佐酒，或是直接浸入酒中，十余日后便成酸甜解暑的梅子酒。吴越人家做法简约，以梅子、米酒、冰糖相融封坛，开坛时酒色微黄，清润解腻。一句“碧香春熟后”，通篇不见“梅” 字，可青梅的身影早已呼之欲出。春酒待夏梅，是四季时令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三、河里的东西
盛夏时节，河湖水系中的鱼虾日渐肥美。商盘的诗作里，鲟鳇鱼、银鱼、鲥鱼、河豚、虾蟹，再加上嫩藕、新菱，拼凑出一张丰富鲜活的水乡夏令物产清单。
他在《鲟鳇鱼》诗中细致描绘：“鲟鲲肥腻异他种……色黄色白脂膏凝。”鲟鳇鱼体型硕大，肉质肥厚、脂膏丰腴，是长江下游一带的名产。诗人又将它与其他河鲜对比：“海鲥远来春网得，河豚才上风人称。一为易腐一含毒，暂时入箸终难仍。”鲥鱼鲜美绝伦，却离水即腐；河豚风味独特，却暗藏毒性。吴越人食河鲜，从不以食材贵重论高下，而是深谙食材本性、顺应物性而食。吃鲥鱼要争分夺秒，烹河豚需技艺精湛，这皆是岁月沉淀下来的生活经验。
银鱼则是另一番清雅风貌。友人从吴江平望莺脰湖寄来银鱼，商盘作《谢人以莺湖银鱼见贻》：“雪色宣瓷入馔宜，如丝如缕故人贻。”银鱼色白如雪、纤细如缕，盛在素雅的宣白瓷盘中，赏心悦目。后续“蜀姜金屑糁冰盘”一句，写明吃法：撒上细碎姜末，连盘一同冰镇。姜末去腥，冰镇提鲜，是独属于夏日的清爽滋味。《随园食单》记载银鱼入汤为佳，而商盘笔下的冰镇生食，一热一冷两种吃法并存，皆是吴越本土风味，冰镇食银鱼，更添几分文人雅趣。
水中蔬果同样是夏日餐桌的主角。《田居诗三十首》其十一云：“白藕红菱直百金，鱼罾蟹簖满湖心。”莲藕与菱角横跨夏秋两季，夏季食用，最讲究一个“嫩” 字。六七月上新的早藕，脆嫩清甜，生食、凉拌皆可；夏末初熟的嫩菱，入口脆爽多汁。所谓“直百金”，并非指售价高昂，而是说这一白一青、一脆一糯的食材，早已是寻常夏日里不可或缺的味道。
至于水乡最随性的美味，莫过于随手捕捞的小河虾、小鱼。《溪上》诗云：“溪上春光画不如……二寸公虾半尺鱼。”临水而居，现捕现烹、现烹现食，简简单单，便是水乡人家最惬意的夏日日常。
四、园子里的蔬果
吴越盛夏的园圃蔬果，在商盘笔下，兼具人间烟火与文人意趣。
《田居诗三十首》多有描摹：其七写道：“蔬果经时熟，堆盘荐苾芬。”瓜果蔬菜应季成熟，满满装盘，或是祭祀祈福，或是家人享用，皆是平淡踏实的生活模样。其八则点出两种特色风物：“杨梅垂项里，菱角采罗坟。”商盘本是会稽人，绍兴西南的项里，自古便是杨梅名产地，陆游亦曾作诗盛赞此地杨梅。一个“垂” 字，生动勾勒出硕果满枝、压弯枝头的鲜活画面。
杨梅在他的诗中反复出现，足见偏爱。《将归故里，信笔抒怀，寄示同学》有言：“小别苎萝还有石，再探宛委岂无书。到家一事嫌迟暮，已过杨梅数月余。”久别还乡，发现杨梅时节早已远去，这份遗憾，成了判断归期已晚的标记。而《太和殿恭纪》中“玉殿薰风习习轻，忽分珍果到西清。上林会读相如赋，卢橘杨梅枉得名”，则记录了御赐鲜果的经历。品读司马相如《上林赋》中的文字，终究不如亲口品尝来得真切。从皇家殿宇到乡野枝头，杨梅的不同境遇，都被他一一收录诗中。
诗人也记下了江南人家储存夏味的智慧。《田居诗三十首》其十三云：“淡黄糟菽乳，浅碧蜜林檎。”酒糟腌制的腐乳，是夏日佐粥的佳品；蜜糖渍制的花红，耐存又清甜。江南人不只贪恋当下的时鲜，更懂得用心封存夏日滋味，让美好风味得以延长。
桃花粥，则是独属于文人的清雅吃食。《桃花粥》短短一句“红雨桃花粥”，落尽诗意。新鲜桃花瓣熬煮成粥，色泽淡红、香气清浅，置于书斋案头，单是看着，便觉暑气消减。田间的杨梅、菱角，是扎根泥土的人间丰盛；一碗桃花粥，是伴于诗笺旁的书斋清闲。一俗一雅，恰好写尽吴越夏令蔬果的两种姿态。
五、夏之食单
梳理商盘笔下的诗句，一份完整的十八世纪吴越夏令食单便清晰呈现：樱桃、竹笋、青梅、黄梅、杨梅、嫩菱、早藕、桃花粥、鲟鳇鱼、银鱼、鲥鱼、河豚、腐乳、蜜饯、家酿酒、绿雪茶。
这份食单，囊括山野、水乡、农家、文人四类风味，拼接出一幅生动鲜活的清代吴越夏日饮食图景。当地人恪守四时时令，善用本土物产，兼顾形、色、香、味，饮食起居与节气农作深度相融。商盘的文字里，始终透着一份惜物之心：趁鲜品尝当季物产，吃不完的便以腌、糟、蜜渍之法妥善留存。这并非吝啬，而是对天地四时、自然物产的敬畏。承蒙风调雨顺的馈赠，便万万不可辜负一季的风物。
品读这些诗句，仿佛**于临水廊下，面前摆着一盘冰镇银鱼、一壶醇厚梅酒，抬眼望去，河面菱叶在烈日下熠熠生辉。这般光景，便是最地道、最动人的吴越盛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