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月15日上午，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。江苏昆山外卖骑手王计兵凭借诗集《低处飞行》斩获诗歌奖项，成为首位荣获这一国家级文学大奖的外卖骑手。
7月16日，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赶到王计兵爱人经营的金雁超市。当时，他正在接受外地记者的电话采访，向我们挥手招呼后，就没入了零食货架里。
一眼望去，这个超市与各地的小卖部没太大区别，在立交桥下面，门口停满了各种电瓶车、摩托车，四周小店林立。小卖部里，堆满了方便面、饼干、冷饮、牙刷……不过在门口柜台收银机的下面，压着一首小诗：
“生命有光/向光而行的人/才能把影子留在身后/心中有爱，我们终因普通而不凡。王计兵2026.7.15”
“奖项揭晓时是上午，我就在小卖部里，当时没有惊喜，心情只是如释重负。”从7月12日晚提名名单公布开始，媒体电话接连不断，朋友们纷纷祝贺。“万一最后没能获奖，我该怎么面对大家？”
如今尘埃落定。他写下开头那首诗，给自己也给关心自己的人们：“请大家放心，我的生活平静如常。”
王计兵1969年出生，初中辍学，1988年开始写作。此后的30多年里，他做过建筑工人、挖沙人、小贩、拾荒者。1992年彻底离开故乡徐州，到过沈阳、新疆，在工地上打工。
2002年开春，王计兵和妻子郭依云揣着500元来到江苏昆山。从摆地摊到蹬三轮收废品，再到开了一家日杂店——就是今天的金雁超市。2018年，年近半百的他注册成为外卖骑手。
王计兵说：“徐州邳县是我的生母，苏州昆山是我的养母，对我都恩重如山。”得奖后，他首先想到的，是最艰苦的岁月。
王计兵忘不了，全家十年没有买衣服，都是昆山大同村的村民们在接济他。正是这种普通人的温暖，让他对这片水土产生了深厚的感情，“昆山给我的是一种生活在这里的勇气和底气”。
王计兵忘不了，爱人开店，有些条件不符合政策。一个外卖员在昆山谁也不认识，没有人脉关系，可怎么办？他走到行政大厅门口，问保安。保安说，你上七楼，一把手在靠近南窗的第一个办公室。王计兵懵懵懂懂上去了，跟领导讲了讲，小店难题迎刃而解！
“一个保安、一个领导，他们竟然这样对一个陌生人！”
也许这里是顾炎武（顾亭林）的故乡吧，文脉在兹，他感叹，自己在昆山接触的人多半是心平气和、互相帮助、与人为善的。昆山经济当时被称百强县，却给了一个漂泊的家庭那么多温暖，这让他心生欢喜，灵感涌动。
在他工作室，墙上有他小诗《穿城而过》里的一句：“当我经过亭林园，夕阳也经过我。”
所以，他在这里扎了根。
送外卖之后，写作方式彻底变了。“送外卖的话，你是按秒生活的一群人。”他根本没时间拿笔。于是改用语音记录灵感——等红灯时拿出手机，对着手机说几句。
王计兵说自己“创作的感觉都在线”，每天都有新作品。30多年来，他已创作诗歌6000余首。
写诗不是因为找到了什么“感觉”，而是因为生活太忙——“我没时间写小说。”他最初写小说、写散文，2009年才写下第一首诗。
获奖诗集《低处飞行》2024年2月首次出版，是他的第三本诗集。为了写这本书，他当面采访了140多位外卖小哥，还用问卷调研了60多位。
“我想为外卖群体织一件遮风挡雨的布衣。”他说，“希望读完这本诗集的人，能多理解外卖小哥的不易，平日里少给差评、多一份包容。”
这本书今年12月将在美国发行。
此前，意大利女留学生翻译了他的诗《下午三点》发表，在意大利产生热烈反响。中青报、苏州广电、昆山融媒便趁势搭建了传播载体，联合制作了专题片《“下午三点”——一首“外卖诗歌”的世界回响》，并翻译成英、意、匈等语种，在国际上广泛传播，境外总传播量超过了3000万。今年3月5日，王计兵亮相罗马分享会。在意大利作家协会小剧场，他与译者林明月用两种语言同念这首关于“下午三点”的诗——那是骑手们一天中难得的喘息时刻。台下听众大多从未到过中国，也从未点过外卖，但诗句落下的瞬间，掌声响彻全场。意大利的快递小哥忍不住与他拥抱。
“人性是善良的，善良大家是感受得到的。文学最容易唤醒人潜伏在内心的善良。”王计兵说，他要从360行里赶出一个新就业，从二十四节气里赶出一个小哥节。
成功需要什么？才华、机遇、环境之外还有什么？王计兵的眼睛认真地看着记者，顿了顿，“诚恳！纯粹！道德！”
他举例，在理发店刚洗了头，就被一个单叫走，王计兵答应会回来理完，可中间隔了3个月没时间，他就硬顶着长发不剪，直到回去兑现承诺。
“真正成就一个人的，是品格。”
最终，他成功了。
有了今天的王计兵鼓励大家：“痛苦，是来治疗人间的。”
本届鲁迅文学奖被舆论视为新大众文艺的里程碑。与王计兵一同获得提名的，还有同样出身基层的钻工诗人张二棍、网络作家南派三叔等人。
王计兵这样理解自己的获奖：“一个作家如果长期生活在高处，难免和普通读者之间发生断层，新大众文艺的崛起正好填补了这一断层。我们的作品之所以会被普通读者热爱，正因为我们书写的是‘低处’的生活。”
“如果把名家比作花朵，我们就是一片草原。”
他说，过去大众文艺像一座金字塔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塔尖极少数人身上。“现在的文艺就是把底部呈现给大家，让大家看见沉默的大多数。”
在王计兵眼里，送外卖开小店并不像有些人想象的那么无聊和重复。太阳都每天东升西落，周而复始，但，每个人每天对生活的感受都不一样，“重要的是，你怎么感知生活”。
前一阵，他在一所大学参加活动，台下都是大学生，台上三个人，两位是教授。
礼堂关灯的一瞬间，灵感却亮了。但不能掏出笔写作，嘴里就默念了一遍又一遍：我很庆幸自己没有羽毛/翅膀会让我高估自己/所以这一生，我选择脚踏实地。
金雁超市最与众不同的，是天花板下一圈都是王计兵的诗句。字最大的两行在一大排白酒的顶上，“人生就是在酿一场蜜，无论经历的过往有多苦”。
鲁迅文学奖加冕，算是酿成蜜了吧？记者问：还送外卖吗？
“只要我在昆山生活，我会一直送外卖。其实我今天最想做的就是去送外卖，但是今天确实太忙。”
因为王计兵要赶下午的高铁去南京开会，“接单没时间了！”中青报中青网记者热情地说：“我们有车，送你一起去火车站吧。”
不不不，他摇头：“我骑电动车去，今晚还要赶回来！”爱人郭依云一边在收银台摆弄电脑，一边笑着说：“你们别劝了，他可贼了，想回来的路上没准能再接一单。”
为什么还要送外卖？他说：“因为它是我的生活啊。我知道我自己是谁。”
去年他上了央视春晚，为歌手王菲的歌曲报幕；今年4月获评江苏省劳动模范；7月拿下鲁迅文学奖。
他依然住在昆山，守着那间金雁超市，骑着电动车穿行在街头。
王计兵解释，即使在北京开会，也坐地铁，“你可以问问他们，我从来不去报销打车票。我做每一件事，都按没人帮我的话我该怎么做。这样我能保持从容美好。”
问他会不会因为生活的变化降低送外卖的强度，他说会——“但我不可能离开这种阳光雨水和对身体的直接感受，这种感受如果缺失了，写作的感觉可能也会有所损伤。”
不过名声在外了，还是有些不同。一次送外卖，两个姑娘一直跟着他，一直在拍他，“她们见到我，只是新奇而已。”王计兵对她们礼貌地点头招呼：对不起，我要赶时间。
“请大家相信，王计兵始终是一条安静流淌的河流。他会奔着他的目标，直到他干涸或者是抵达大海。”
“流淌，是河流的使命。”
7月15日，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。“外卖诗人”王计兵榜上有名。这天恰好是昆山的“顾炎武日”——顾炎武是昆山的先贤，留下过“天下兴亡，匹夫有责”。昆山双喜临门。王计兵曾在诗中写过：“家国兴亡，匹夫有责”——他借了先贤的话，只是把“天下”改成了“家国”。“我的胸怀没有他的大。”王计兵说。
记者问他：你现在得了鲁迅文学奖，还叫“萤火之光”吗？
他说：“是啊，我依然是个普通人啊。大家看见的是一个普通人拿到了鲁迅文学奖，不是一个不普通的人拿到了鲁迅文学奖。你更要做好一个普通人，它是你的底色。”
▲王计兵已出版诗集
王计兵着急出发去南京开会，记者告辞：“我们不打搅了，您赶紧换换衣服！”
王计兵抻了抻橘黄色的外卖T恤，“不换了，就这样去！”因为——
“如果底色丢了，诗的魂也就丢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