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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乡音乡情]两幅《秋泛图》,一条未断的脉络〡毛振球 原创 [复制链接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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帅哥离线mao196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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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主  发表于: 10小时前 , 来自:江苏省0==

两幅《秋泛图》,一条未断的脉络
毛振球 原创


道光二十二年深秋,昆山北郊的河道里,一条农船缓缓而行。

船上五六人,自砖塔溇出发,在许老人家稍作停歇,便换了小舟,往芦苇荡深处而去。深秋风凉,芦花漫白,如覆一层薄霜。岸上农人驻足观望,这群长衫客既不打鱼,也不收租,偏往荒僻水泽里钻,连村犬都觉异样,追着船尾吠了一路。

他们要去的地方是蔚村,在周市东北。村内七十二潭荡相连,水道纡回曲折,非本地人引路不得而入。众人寻访的顽潭,便是其中最大一泓,地图上早已无载。他们要找的,是一位逝去近两百年的前朝人。

此事听来古怪:道光年间的读书人,租一叶农舟,穿半日芦荡,只为凭吊一位素不相识的明季遗民。可在当日,他们心意极诚,绝非一时兴起。

读懂此行,先须读懂这一年。

道光二十二年,公元1842年。夏,鸦片战争落幕,清军溃不成军,镇江失守,英舰直逼南京。八月,《南京条约》签订,割香港、开五口、赔款两千一百万银元。消息传至江南,读书人的天,塌了。

自诩天朝上国,竟被数千洋人从广州逐至南京?两百年前清兵入关,江南士人已历一次“天崩”;两百年后西洋叩关,乾坤再倾。两次倾覆之间,人当何以自处、何以立身,成了绕不开的追问。

就在此时,太仓士人叶涵溪,偶然翻得一册旧籍。

书的作者,在二三百年前,遭遇过一模一样的绝境。

陈瑚,号确庵,太仓人。崇祯十五年中举,时年二十一,正是意气风发时。次年,大明朝灭了。李自成入北京,崇祯自缢煤山,吴三桂引清兵入关。

二十一岁的陈瑚站在废墟上,面前还有路吗?

不殉死,不投降,也不躲。他跑到昆山蔚村,在七十二个潭荡交错的水网深处,买了几亩薄田,盖了几间房。他把村边那个潭取名叫“顽潭”。“顽”字出自《尚书》里那句“周室既迁,殷士顽陋”。周朝灭了商朝,那些不肯归顺的商人被叫作“顽民”。陈瑚说,我就是这种人。顽,是石头的意思,硬,不好搬,也不打算搬。

但你如果以为陈瑚只是个会写诗发牢骚的隐士,那就错了。他在蔚村做的事,比很多当官的人实在:带着农民修堤坝,写《筑堤法》;搞社仓,丰年存粮灾年放粮;定《小学规》,教村里孩子读书识字;还写了两本大书,《治纲》和《典礼会通》,讲怎么治国安民。虽然没人用得上,但他写完了。

一个亡了国的人,在田间地头,把能做的事一件件都做好。

陈瑚不是一个人。他身后站着一整代人。太仓的陆世仪,号桴亭,与陈瑚并称“陆陈”,两人是挚友,一起读书讲学,专讲水利、兵法、田赋这些实学。昆山的归庄,跟顾炎武并称“归奇顾怪”,抗清失败后隐居乡野,卖字画过日子。还有徐枋,隐居灵岩山,一辈子不出来做官,穷到喝粥,有人劝他,他说“吾头可断,吾膝不可屈”。这些人,路子不同,底色是一样。天塌了,不跑,不跪,找一块地,站住了。

常熟毛晋,长陈瑚十余岁,两人是忘年交。毛晋一生交游极广,明亡后更与四方遗民往来密切,汲古阁中常常聚集着一批不肯出仕新朝的文人。他对这位结于金兰之盟的小弟陈瑚格外敬重,时常从常熟划舟过来看他。有一回毛晋要回去了,陈瑚送他到大浜,蔚村当地的一个渡口。毛晋回去后写了一首诗:

“引入桃源问老渔,纡回十里茂先庐。良苗当户怀新早,古庙中田反照虚。鸥坐闲窥孤桨月,荷香深护一床书。主人好客忙携研,收拾溪光万顷余。”

在毛晋眼里,陈瑚的蔚村就是桃源,那个有荷香、有书、有溪光万顷的地方。两人相交二十多年,这份情谊一直没断过。

陈瑚未必是遗民中最显赫的,但他做的事最实在,离土地最近,离百姓最近。所以乡人感念他,把他供成了城隍神。“陈顽潭”叫白了,成了“城隍潭”,一直叫到今天。

叶涵溪读罢陈瑚事迹,心有所感,便去寻昆山友人潘确潜。潘确潜一口应允,预先约请了砖塔溇的许老人做向导。许老住在此地,离蔚村不过五里,水道最熟。

同行的还有方小湘,会画画;顾计堂,山水画家;吴野樵,性情中人;加上许老人的儿子撑船。这些人里,最不起眼的是潘确潜,昆山人,教书行医为生,话不多,但凡事靠谱。后面会说到他。

舟入芦荡,万籁俱静。深秋顽潭,水清苇白,烟波渺然。叶涵溪后来记此景:“风色送寒,云气为幂。草间虫吟,时诉秋意。”清冷幽寂,时光仿若凝滞。

泊舟登岸,踏荒草而行。叶涵溪留一妙笔:“衣冠则村人相讶,笑语为岸犬所吠。”长衫士子与乡土格格不入,却执意来此,寻访一位远逝百年的先人。

陈瑚祠堂早已倾颓,唯余残瓦;康熙年间徐元文所撰碑记,踪迹全无。方小湘慨然叹道:“先生生明之季,距今不过二百余年耳。祠建于康熙中,再修于乾隆戊辰,又不过百余年事耳。何以寻其旧址,而破瓦颓垣,无复存者?”

夕阳西下,炊烟四起。众人立在荒草间,默然无语。叶涵溪忽引韩愈之言:“事有旷百世而相感者,余不自知何心。”有些精神,隔百世仍动人心,不必问缘由。

他们与陈瑚非亲非故,何苦奔波至此?答案自明:他们在找一种乱世活法。陈瑚已给出答案,他们想知,这答案今日是否依然可行。

归后,方小湘作图,名《顽潭秋泛图》。叶涵溪为之记,末系一歌:

先生之泽,潭之深兮;先生之节,潭之清兮。
心远地偏,烽火不惊兮;桑麻铺菜,衣食所生兮。

辞不华靡,句句踏实。

六年之后,道光二十八年,吴野樵再至顽潭。

当年同游六人已四散:方小湘或已作古,顾计堂画笔生尘,久不拈毫。吴野樵重情,六年往事未忘,只身重寻旧地。

他再作一图,名《顽潭再泛图》。“再泛”二字,比“秋泛”多了一重时光沧桑。芦花依旧,人事已非。他请潘确潜题诗二首。

潘确潜写道:

一度浪游留一画,此生那厌百回来。

语淡情深:人生能重游旧地、再会故人的次数有限,正因其少,才言不厌。

又云:

记得扁舟同到此,单衫小帽怯溪风。

不必言思念,一句当年秋寒,六年前的光景,尽数归来。

众人之中,最肖陈瑚者,非叶涵溪、吴野樵,而是沉默笃行的潘确潜。

潘道根,昆山人,后迁居周市,终身不仕。以教书、行医、抄书为业。十九岁丧父,家贫,携幼子在荒村授书,无钱买书则借抄,一笔不苟。书斋名曰“隐求堂”,取《论语》“隐居以求其志”。后行医,贫者诊费不受,反赠药资。瘟疫流行时,负药箱走村串户,鞋履磨穿。县令荐举孝廉方正,他婉拒不受。

他在题跋中言:明末复社诸君子,慷慨激昂,与权奸相抗,多不得善终。而陈瑚、陆世仪选择“潜”:藏其身,不竞不争,行所能行。“道德之与气节,则固有间矣。”

气节如火,炽烈而易熄;道德如水,沉静而流长。

此言写陈瑚,亦写自况。他不必刻意为隐士,只是一个普通人,在寻常日子里,把本分事一一做好。这便是陈瑚一脉的精神:不在书册,而在人行。

百八十年后,两幅画早已不存。或毁于战火,或湮没尘箱,或化为废纸。但故事未断。

今日昆山周市,七十二潭多半淤填。当地人只知城隍潭,少有人知其旧名顽潭,更罕知陈瑚。但这无妨。

有人记得,便足够。

叶涵溪记得,潘确潜记得,吴野樵记得。他们以笔、以画传下这段记忆,而今我们读之,亦成记着的人。

潘确潜诗云:“一度浪游留一画,此生那厌百回来。”

有些事,一旦知晓,便常驻于心。不必亲至昆山,不必寻见顽潭。它一直在,如顽潭之水,长流不息。

而那个“顽”字,从来不是顽固。

是水穿石后,依然在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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